第一章　一八二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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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愛之火》

芭芭拉．卡德蘭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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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八二五年

　　「不！不！……請不要再打我了……請饒了我吧……饒了我吧！」

　　女孩的哀求忽然變成慘呼，因為皮鞭越抽越猛，她癱倒在地，痛苦的啜泣著。

　　那女人使勁猛抽最後一鞭，然後狠命把皮鞭擲向牆壁。

　　「這該給妳一次教訓了吧！妳這小賤人。」她怒吼，「讓妳父親醉成那樣。」

　　「這……不……不是……我……我的錯。」女孩低聲抽噎。「他……朋友來……找……他……的時候……他……他把我……支開了。」

　　「藉口！妳總有藉口！」她怒嚷，語氣到後來卻一轉而成喃喃自語，「我今晚該怎麼辦呢？沒妳父親陪，我怎能去赴宴呢？」

　　見到她似乎怒氣微消，躺在地上的女孩小心翼翼地站起來，晶瑩的淚珠滾落腮邊，但她的眼波卻仍那麼溫柔，不含絲毫仇恨和敵視。

　　她已習慣於繼母的毒打。繼母的脾氣出名的狂暴，不如意時就打人洩憤。艾薇娜成了她的出氣筒。

　　「該怎麼辦呢？」繼母自言自語。

　　她走過房間望向窗外，眉頭緊鎖，細長的手指不住地敲著窗台。

　　葡法混血的璜妮達是英國九五軍團雷喬治少校的繼室。結婚時，稱得上是位美人。

　　但戰爭爆發後，生活日漸艱苦。雷少校又因傷鋸腿，終日沉溺酒鄉，這一切使得璜妮達脾氣更加兇暴。她的臉色陰沉，鎮日咒罵不休，有時怒氣發作，幾近瘋狂。

　　艾薇娜怕她到極點。她學會坦然接受繼母的鞭打，而不懷怨恨。她像個哲學家，曉得世間有許多事情本身就無可理喻，唯有忍耐一途。

　　由於營養不良，又飽受虐待，她的個子矮小，發育不全，看起來就像個小孩，實際上，她己滿十七歲了。

　　她蹣跚地爬起來，艱苦地理平裙子的下襬。她的衣裙破爛不堪，早就褪色了。背部及肩膀如火燒般痛楚，她忍不住低低呻吟。手臂鞭痕宛然，血絲涔涔流下。

　　「我該怎麼辦呢？」璜妮達佇立窗前。

　　「我也不曉得。」艾薇娜回答，「再不然妳就不要爸爸陪，自個兒去參加。」

　　繼母緊皺的眉頭似乎舒緩了些。

　　「可以嗎？別人會怎麼想呢？他們會怎麼說呢？」

　　「我想他們大概不會注意到吧？」艾薇娜說。

　　「我可以說他生病了，這倒一點不假。再不，我就照實講。」她怒道，「告訴大家妳那蠢父親爛醉如泥，就算法國軍隊打過來也弄不醒他。」

　　「我真希望能跟妳一塊去。」艾薇娜渴望的說。

　　繼母不屑地大笑。

　　「這倒真是新聞，妳看妳那副破爛德性，和稻草人沒什麼兩樣。再說也沒人請妳去。我早就告訴過妳，我決不會放妳也去參加宴會的。當初我嫁妳父親時，也沒答應說要照顧妳這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女兒。」

　　她撒謊，兩人都心裡有數。

　　璜妮達已年過三十，偏要把自己說得還像個少女。

　　實際上，她能嫁給雷喬治這個英國軍官，還算她運氣。在里斯本，沒有人願意娶她，因為她既無嫁粧，又有法國血統。

　　驀地，她猛力往窗台一搥。

　　「我一個人去。」她宣佈，「就這麼決定，我在街上隨便拉個英俊男子陪我參加舞會。誰知道？也許韋伯爵會一眼看上我，要和我做朋友呢！」

　　「這次舞會一定很美妙。」艾薇娜嚮往的說，輕輕撫揉痛楚不堪的手臂。

　　「這次可說是里斯本有史以來，最盛大的舞會。」璜妮達說，「怎麼不是呢？當我聽到威靈頓將軍在維多利亞大敗法軍的消息，高興得心臟都快停了。」

　　璜妮達隨時都不忘誇大自己的愛國心，因為她怕別人記起她有半個法國血統。

　　她脾氣壞，一半原因是她為了有半個敵人血統而難堪，她怕別人會拿她當話柄。

　　她沒有什麼朋友，偶然結識幾位新交，可是又時常自覺遭到藐視或誤會，這時她就回家打艾薇娜出氣。

　　有時，她會歇斯底里的大哭，狂怒地詛咒所有的人和事，說她痛恨人類到極點。

　　近幾年來，經常短缺食物。但是現在有英國派軍駐防里斯本，又傳來威靈頓將軍的捷報，重新燃起人民的希望及信心，情勢又有了轉機。

　　農人不再將農作物藏起。市面上又有蔬菜，水果及肉類出現，新鮮麵包也每天出爐。

　　艾薇娜憶起當初那段日子，有錢也買不到任何東西，現在，錢卻成了一樁大問題。不幸的是家裡只要稍為值錢的物品，都早被璜妮達奪走。雷喬治終日爛醉如泥，根本弄不清他的撫恤金花到那裏去了？只要有錢供他買醉，天塌下來他都不管。他的信譽在城裡一向不壞，朋友又多，不愁沒酒喝。他滿足的沉迷醉鄉，對家庭的困境毫不理會。

　　艾薇娜明白，他連自己女兒都記不得了。

　　一個星期以訪，艾薇娜還悽惶地問父親：「我將來該怎麼辦呢？」

　　當時他雖然比其他任何時候都清醒，可是他皺著眉瞠視她，好像既弄不懂艾薇娜的問題，又搞不清艾薇娜是何許人物。

　　「我不能就這樣過一輩子呀！爸爸！我已經長大了。但璜妮達根本不准我和別人來往，我連一個朋友都沒有，只能算是璜妮達的佣人，你又不是不曉得。」

　　有一剎那，雷少校臉上泛起難得一見的羞愧。

　　「因為打仗的緣故，日子是不太好過。」他囁囁解釋，「妳繼母只是有時神經緊張而已。」

　　「這我也曉得。」艾薇娜耐心地說，「但是情勢已逐漸好轉，大家都說戰爭在年底便可結束。」

　　「結束？有拿破崙在，咱們連一點希望都沒有。」雷少校譏諷道。

　　「那麼，也許是明年。」艾薇娜固執地說。「可是爸爸，我已經十七歲了。除了做家事和服侍璜妮達外，我也該有屬於自己的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呀。她甚至不准我有一件新衣服。」

　　「我會和她說的。」雷少校急忙說道。

　　他的眼睛始終不敢正視艾薇娜。她曉得父親絕不會和璜妮達說的。

　　雷少校像女兒一樣，深深畏懼自己的繼室。

　　「璜妮達無權決定我的未來。」艾薇娜堅持，「那應該由你作主，爸爸！等戰爭結束後，能不能讓我回英國去？媽媽在那兒一定還有些親戚。」

　　「就算他們沒死，也不會理我們的。」雷少校憤憤的說，「我高攀不上他們的女兒，哼，我不配！他們要找個比我好的金龜婿，他們根本就瞧不起我，哼！我寧願餓死也不會要他們一分錢。」

　　他並沒有像艾薇娜所想的那樣清醒。

　　他越說越火，聲音濃厚含混，到後來拄起拐杖，一拐一拐地朝外走，碰的一聲關上大門。

　　艾薇娜跌坐椅中，雙手摀臉，這一切要到何時方能了結呢？她痛苦的自問。

　　回想過去，家裡充滿著溫馨，洋溢著歡笑。憶起母親，艾薇娜覺得自己無法再這樣下去了。少校在婚後一直駐守在直布羅陀，直到五年前才調到里斯本，艾薇娜清楚的記得他們在直布羅陀的家。但是初抵里斯本的生活卻最令她難忘。她彷彿見到母親輕快的走進房間，金髮閃爍，美麗溫柔，艾薇娜總是跑著過去迎接她。

　　她會把艾薇娜緊摟在胸懷，親暱地呼喚她，「艾薇娜，小乖乖。」

　　淚珠簌簌流下，她恨自己為什麼沒和母親一起染上霍亂，這樣她倆就永遠不分離了。前線線的傷兵把霍亂帶回後方，凌虐了整個城市。他們蒙受了法軍和霍亂的雙重侵襲。

　　她想起父親出征時，英俊挺拔，神采飛揚。

　　「別哭，親愛的。」他安慰母親，「我們很快就可以解決拿破崙的。要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回來。」

　　時光飛逝，少校歸家時，身受巨創，瀕臨生死邊緣，而妻子也早已不在人世。

　　「法軍太強，我們永遠打不過。」他喪失了鬥志，意氣消沉地告訴別人。

　　這些話往往使初抵葡萄牙的新兵沮喪，既打擊了士氣，又破壞了宴會的氣氛。許多舊日的伙伴都逐漸不再邀請他。

　　為求重新振作，忘卻痛苦，他開始酗酒。在一次酩酊大醉中，他帶回了新夫人。

　　艾薇娜面對繼母，毫無心理準備。璜妮達看到艾薇娜也是又驚又怒。

　　「我以為你的孩子只有兩三歲，你怎麼不早告訴我？」她嫌惡地瞪著艾薇娜。當時艾薇娜已十四歲，呆若木雞的看著這黑眼濃眉衣著俗麗將成為她繼母的女人。

　　「來，妳倆交個朋友。」雷少校快活的說，他醉得醺醺然，此刻，世界對他是美妙萬分，人人皆可愛。「親一下，以後妳們彼此都有個伴。」他說。璜妮達眼光充滿仇恨及輕視，而艾薇娜駭異地噤不作聲。

　　儘管璜妮達深恨艾薇娜，儘管她使盡手段迫害艾薇娜，艾薇娜卻是她吐露心曲的唯一對象。因為除她之外，她找不到別人可傾訴。現在，她又再向艾薇娜嘮叨。

　　「我就獨自赴宴。」她說，「可是，萬一，萬一沒人睬我，沒人和我說話，那怎麼辦呢？」

　　「他們會和妳說話的。」艾薇娜說。

　　她太瞭解繼母了。知道她現在又陷入情緒低潮，覺得人人都看不起她，此時的璜妮達會認為世界上每一個人都和她作對。

　　「妳交遊廣闊，再說又有這麼多值得慶祝的事，到時人人都是一團高興，不會不講話的。」

　　璜妮達微笑了，陰鬱的眼神暫時消失。

　　「說的也是。我今天才聽說他們在潘隆那一役，俘獲許多西班牙約瑟國王的珠寶，有好幾大車哩！」

　　「有這麼多嗎？」艾薇娜輕喊。

　　「可多著呢！有金幣、珠寶、名畫、家具及各種綾羅綢緞！」璜妮達告訴她。「咱們軍隊把約瑟國王及那些貴婦攜帶的美酒美食，吃了個過癮。我真希望也在場，一定可以撈一票回家。」

　　「聽說有許多人死在這次戰役中。」艾薇娜靜靜的說。

　　「妳不能指望戰爭沒有傷亡呀！別管這些了，我今晚的禮服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艾薇娜照實回答。

　　沒人比艾薇娜更清楚了。她徹夜未眠，忙著替璜妮達修改禮服，燙平花邊，縫綴絲帶。在里斯本的女人有好幾年都沒穿新衣服了。她們千方百計盡全力修改原有的舊衣服以符合時式，樣式則依據偶然由巴黎進口的一件過時時裝，或懇求新由英國調來的軍官們描述倫敦聖詹姆士街的時裝款式，或在卡爾頓廳裡被攝政王款待的那些愛人的服裝樣式。

　　今夜的舞會將在皇宮舉行，全里斯本的人都為此興奮激動。

　　「誰是韋伯爵呀？」艾薇娜邊問邊取出璜妮達的晚禮服，放在床上。

　　「一個有錢的英國伯爵。」璜妮達聳聳肩。「如果當初我沒笨得嫁給妳那倒霉的鬼爸爸，我就會嫁給這種男人。」

　　艾薇娜對此無話可說。她心理明白父親是璜妮達嫁人的最後機會，璜妮達根本就趁父親醉得人事不知，沒時間反悔前，閃電下嫁。

　　艾薇娜私下相信當初父親根本就沒有向璜妮達求婚的打算；就算有，也不是指婚姻，而是逢場作戲的一句玩笑，和他對那些歡場女人所提的肉慾要求沒有兩樣。

　　「把我的披肩、扇子及梳子拿來，其他東西也給我準備好。」璜妮達專橫的命令。

　　艾薇娜溫馴的服從，她已習慣這種被呼來喝去的女傭生涯。

　　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歡呼，她倆同時跑向窗口。

　　平時狹窄的街道上佈滿又饑又病的乞丐，懨懨地靠在牆邊或坐在階沿。

　　此刻這些乞丐已被人群驅散，成千上百的人從各處湧到，等著看究竟是那位大人物蒞臨。

　　「這一定是剛抵達的貴賓。」璜妮達整個身子都探出窗口，興奮地嚷。

　　兩匹駿馬裝飾得燦爛輝煌，昂首闊步，神采奕奕地走過街頭。後面是輛密閉式的馬車和一隊身著鮮紅外套、雪白長褲的士兵，兵器閃閃發亮，一望即知剛由英國抵達。

　　騎在領頭駿馬上的是兩位時髦優雅的紳士，一位年紀較長，另一位則年輕英挺，儀表出眾，晒成褐色的臉龐將他的藍外套及雪白的領結襯得更加瀟灑出色。

　　「他們是誰？」艾薇娜喘息地問。

　　「今夜舞會的貴賓。」璜妮達雙眼閃亮，興奮異常。

　　「老的那位是新任大使，至少大家都這麼講，另一位一定就是韋伯爵了。」

　　「他是那麼超群出眾。」艾薇娜想，寬闊的肩膀及英俊的儀表，難怪璜妮達和其他女人都渴慕地盯住他瞧。

　　里斯本的市民從未見過這麼風度翩翩、衣著考究的紳士。

　　威靈頓將軍的部隊由於行軍作戰，個個都顯得彪悍粗壯，不然就是缺胳膊斷腿傷痕累累，制服也久經日晒雨淋，破爛褪色，補釘處處。然而指揮官只要他們精神旺盛，射擊精確，就算他們像稻草人都沒關係。

　　可是這兩位英國貴族看起來多麼不同，雪亮的皮靴、考究的手套、雪白的領結及長褲，一看即知出自一流的手藝。甚至連他們馬上英姿，都顯出他們的不凡，難怪里斯本的市民要為他們歡呼。

　　「如果我有件新衣，該有多好！」璜妮達喊，「以前誰都誇我是美人。但是現在穿這種舊衣服，絲毫都顯不出我的美麗。」

　　艾薇娜沒有作聲，她根本就沒聽到。她在注視韋伯爵，想起父親一度也那麼驕傲自信、溫文挺拔，是個標準的英國紳士。

　　「英國男人看來就該是如此，態度莊嚴自信，待人和靄文雅。」艾薇娜告訴自己。

　　從萆伯爵注視群眾的眼神裡，找不出絲毫的輕視嫌惡。他對群眾展露的笑容，也絲毫不予人有降尊紆貴的感覺。可是他看來就是那麼高貴不凡，就像來自天上的神祇。

　　「和他談話，不知會有什麼樣的感受？」艾薇娜沉思，「他會說些什麼？他的談吐是不是也和他的儀表一樣超凡脫俗？」

　　父親的朋友、常來家裡的軍官和那些驅車的貴族人士經常對四周的窮人不理不睬，擺出不屑一顧的神色。

　　她突然一陣衝動，轉向繼母。

　　「今晚帶我去好嗎？」她懇求，「我保證不惹人厭，我們可以說父親病了，由我代替參加。我可以及時趕出一套晚禮服。妳那件藍色的舊禮服反正不穿了，我可以把它燙平，加一層棉紗蓋住，再縫上幾條絲帶。請妳帶我去好嗎？」

　　璜妮達驚奇地凝視著她。

　　「妳瘋了？」她終於說，「妳以為我會和女人一同赴宴？我一向不愁沒有男人陪伴，再說我早就講過，妳只能算是我的傭人，得服從我的命令，別的事少作夢！」她兇狠的說下去，「我家裡容不得妳。我才是這個家最重要的人；我才是一家之主，妳明白了嗎？給我好好記住。」

　　她逼近艾薇娜，捉住她的肩膀，將她朝窗口一轉。

　　「妳想去追那些英國男人，是不是？」她惡狠狠的說，「我告訴妳，等妳再大一點，我就會把妳給弄出去！我可不是笨蛋！我不會讓妳那頭漂亮頭髮和英國膚色把我襯得像個老太婆。再過一年，妳就得給我滾蛋，再哀求也沒用。」她惡毒的大笑。

　　「我才不管妳的遭遇和下場，那些阿兵哥無疑會歡迎妳陪他們睡覺；不然，妳也儘可以餓死路旁。我才不管妳呢！妳先把事情搞清楚，再求問我帶妳去參加舞會。」

　　她猛甩艾薇娜一耳光，然後若無其事的坐在梳粧台前，放下一頭黑髮，開始梳理。

　　有好一陣子，艾薇娜怔怔地凝視她，眼眶裡蘊滿淚水。她緩緩抬起雙手，撫著火辣辣的雙頰，愣在那兒。

　　「拿熱水和乾淨毛巾來，還有襪子及內衣。」璜妮達命令道。

　　艾薇娜機械的服從著，繼母的威脅卻一直縈繞在腦海中，嗡嗡回響。

　　璜妮達說到做到。艾薇娜並不傻，她曉得填妮達講的是真心話。到今天她才曉得璜妮達決心要捅走自己，甚至會不擇手段。

　　她心情紊亂，不知所措，找父親求救也沒用。父親正酩酊大醉的癱在樓下沙發裡，四周的空酒瓶翻倒在地。她明白自己跟他再講什麼也都沒用，只要他一喝酒，轉眼就會忘得乾乾淨淨。

　　她該如何是好？

　　這個問題一直縈繞在她腦裡。不論她是在替璜妮達洗浴、化粧、梳頭或穿衣，她都一直自問著。最後她替璜妮達扣上一條俗麗的項鍊，這是家裡僅餘的飾物之一，值錢的飾物早就典當一空，付了酒帳。

　　「妳父親前天晚上提到一條上面墜著一個小鑽石的項鍊。」璜妮達突然開口。

　　艾薇娜驀地呆住了。

　　「妳曉得他說的是什麼嗎？」

　　「不……我……我不曉得。」

　　「我猜這恐怕是妳母親的項鍊，上面真的有鑽石嗎？」

　　「我……我……不……曉得。……我……記……不清楚。」

　　「如果妳敢撒謊，我會把妳的骨頭都打斷。」璜妮達恐嚇地說。

　　「如果妳要的話，我……會替妳找找看。不……不知……能不能找到。」

　　「妳今晚就給我找，妳父親的房間，還有妳母親的箱子，每個角落都仔細搜一遍。這樣我出去時，妳就不會趁機偷懶。」

　　璜妮達站起身，審視鏡中的自己，滿意的笑了。

　　「我有個預感，今夜一定會玩得很高興。」她說，「我依然美麗迷人，這點我十分確定。我仍可以吸引男人。當然，重要的就是要有自信，要對自己的美麗有信心。」

　　她略為轉身，從另一角度審視自己，又笑了。

　　「馬車來了嗎？」

　　「二十分鐘以前就到了，我告訴過妳了。」

　　「既然目前沒有男人伴我上車，我就賞妳這份護我上車的榮幸，這就叫廢物利用。等妳那死鬼父親醒來，妳告訴他，我明天要他好看。」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至於妳，」她警告，「找不到項鍊，妳自己曉得後果。」

　　艾薇娜目送馬車駛遠，才讓老僕荷西關上大門。荷西伺候他們有五年之久，是個半襲的老人，不管用了。

　　艾薇娜上樓到自己的房間，那是間小閣樓，夏天酷熱，冬天嚴寒，連給僕人住都嫌太差。

　　她關好門，在屋角跪下，掀起一塊鬆動的地板，取出個小包囊。那是她所有的財富！一小撮的頭髮、一條絲帶、一個母親生前常戴的小戒指和那條項鍊。

　　項鍊包在紙裡，艾薇娜顫抖的打開它。

　　項鍊小巧，上面鑲嵌的鑽石並不值錢，然而在艾薇娜眼中卻是無價之寶，因為裡面珍藏著母親的小畫像，這是她對母親僅有的回憶了。

　　小像畫很美，圓潤青春的臉龐、湛藍的眼睛、美麗的柔髮，看來就像天使。

　　艾薇娜凝視著那張小像，渾然忘卻時間及其他一切。

　　然後她親親它，把它戴上。她體型嬌小，項鍊鬆鬆的垂懸胸前。

　　她把戒指套上自己小小的手指，然後放下地板，以免被人發覺。

　　在寂靜的深夜，她常常會戴上母親的飾物，懷想著她。她以為父親早就把這些小東西忘掉了，她也從未向父親提起過。

　　她不寒而慄，璜妮達一向有辦法奪得她想要的東西，不管是用暴力或甜言哄騙，她總有辦法的。

　　剛才的毒打，使她背部仍像火燒般灼痛，手臂也痛楚不堪，她淚珠盈睫，但一觸到母親飾物時，內心突然一片寧靜。

　　她佇立窗前，街道寂靜昏暗。夜幕低垂，星光閃爍。驀地，靈光一閃，她跳起身，抓起披巾圍住頭，往樓下走去。

　　屋內黑沉，沒人替她準備晚餐，也沒人點燃蠟燭，大家似乎都無視於她的存在。

　　她猜老僕荷西可能已溜上街，邊喝老酒，邊看赴宴貴族的馬車行列經過。

　　但艾薇娜仍小心的墊起腳，輕開廚房門，裡面漆黑一片，她壯壯膽，打開後門，溜到街上。

　　街上鬧哄哄的，人潮擁擠。

　　有身著紅外套的英國士兵；有抱著吉他的熱情的本地人，準備在愛人窗下唱情歌，一訴衷曲；成群的小乞丐赤足襤褸，饑餓羸弱，伸出皮包骨的小手四處行乞，還有鄉下進城的農夫，特地趕看熱鬧，對眼前的一切興奮得瞠目結舌。空氣中夾雜著汗臭、污水及陰溝的臭氣，偶而微風亦會送來盛開在貴族花園內各種鮮花的清香。

　　艾薇娜隱在陰影裡疾步前行，她身材嬌小，根本無人注意。

　　她很快就來到海邊。雪白的宮殿高高聳立，四周都是美麗的花園。一輛輛馬車穿過宮門進入花園。

　　宮門外黑壓壓的擠滿看盛宴的人群，他們很少有機會見到這麼多的貴族，更不用說如此奢華的場面。仕女們個個身著低胸晚禮服，雲鬢高堆，黑眼明眸，朱唇紅艷。男仕們也都是盛裝出現，豪邁英挺。

　　艾薇娜避開大門，溜到宮後。這裡的一切她全熟悉，她常為求清靜，獨自一人溜來這裡。她熟練的爬上杏樹，攀躍宮牆，此處的防盜鐵絲早已腐落，她輕鬆的一躍而進。

　　牆內青草柔嫩，花香濃郁，薔薇拂過肩頭，神奇而溫柔地治癒了痛楚。

　　艾薇娜徐徐漫步，她不敢走上花徑，只能躲在紫杉樹籬後，走向皇宮正廳。

　　皇宮大廳金碧輝煌，巨型水晶吊燈燦爛耀目。淑女紳士婆娑起舞，衣香鬢影，樂音悠揚。

　　迷人的旋律深深吸引住艾薇娜，她不由自主地走近。她從沒想過，照耀在燭光下的人，會顯得這麼美麗動人。

　　仕女們雲鬢皓腕上飾有晶亮奪目的珍珠鑽石，男士們合身禮服上的勳章鑽鈕也毫不遜色。

　　艾薇娜凝目欣賞，突然瞥見兩人離開舞池，步入花園；他倆漫步在玫瑰花叢裡，慢慢走近艾薇娜。

　　她慌忙閃進樹叢，俯下身。濃密的綠叢正好掩蔽住她嫌小的身軀，花園涼椅就在旁邊。

　　「要不要坐下？」她聽到一個男人問。

　　「好極了。」一個女人回答，「裡面真是悶熱，我相信爵爺住慣了英國，一定會覺得這裡很悶氣。」

　　「我們離開英國時天氣也不怎麼冷。當然我承認此地的氣候的確暖得多。」那男人說。

　　「你別再和我玩捉迷藏，我們的時間不多。」那女人迅速截口，「你非要明天走嗎？」這話像在低語。

　　「大概吧！」男人回答，「妳也曉得，我這次來是替政府帶信給威靈頓將軍。」

　　她─嘆息。

　　「來時風浪太大，我倆根本就沒有講話的機會，你就不能多留幾天嗎？」

　　「我也希望，但英國還有許多事情等我處理。」

　　「人人都曉得你主要的工作是替攝政王收攬民心，使他能友善地和內閣相處。」

　　那男人仰頭大笑。

　　「過獎，過獎，可惜這話不對。我想夫人是誤信謠言了。」

　　「正巧相反，我知道這不是謠言。請你，我求你……多留幾天。」

　　艾薇娜雖然無法看到他倆，但她嗅得那女人一定把手放在男人的臂上。她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

　　他倆背對著她。艾薇娜可以看到他舉起那女人的手，湊到唇邊。

　　「如果我能留下，我會的。」他說。

　　「這麼說，我和其他女人沒兩樣，同樣遭到韋伯爵大人的拒絕，嚐到韋伯爵大人的閉門羹囉！你使得個個女人著迷，卻又那麼難以捉模摸。」

　　他再度笑起來。

　　「我想以妳對我瞭解的程度應該曉得這不是真的。我也不想走，說實話，我真想留下來加人威靈頓的軍隊，但首相有令，我得立即返回倫敦。」

　　「我們希望你能稍稍違抗一下首相的命令。」

　　「我曉得，妳丈夫也和我提起過。說實在的，你們夫婦待我太親切了。但我的遊艇已裝好補給，除非風向改變，否則我將在黎明啟航。」

　　「難道我們以後就不能再見面了嗎？」

　　「我們會在英國碰面的。」

　　「那還要等多久？噢，親愛的，你難道不曉得你使多少女人心碎嗎？」

　　「夫人，妳又過獎了。」

　　「我希望我是，」她哽咽，「我必須留在這骯髒可怕滿是跳蚤的國家，而你卻要回到文明的倫敦。」

　　「妳也不要太苛刻，」韋伯爵溫和的說，「葡萄牙六年來飽經戰亂。妳今天有沒有注意到碼頭上的那些小孩？他們個個瘦骨嶙峋，模樣可憐，我真希望能餵飽他們。」

　　「我對葡萄牙小鬼沒興趣！」那女人不耐煩地輕嚷，「我只對你有興趣。」

　　「夫人真使我受寵若驚。」

　　「但願我能相信你這句話，」她嘆息，「我們必須回去了，也許有人會找我們。再說還有一大堆葡萄牙貴族等著認識你呢！你千萬得賞臉和他們打招呼，以免留下壞印象，認為你瞧不起他們。」

　　「不會的，實際上，我也希望能留下一個好印象呢！」

　　她哽咽地仰起險迎向他。而他只是低下頭注視了她好一陣子。襯映著宮內的燈光，他倆看起來就像兩座黑色側面雕像。

　　韋伯爵彎下身吻她，但也只是輕輕的，就立即離開。她想擁住他，他卻站起身來。

　　「我們實在該回大廳了。」他說。

　　艾薇娜幾乎可以感覺那女人錐心的失望。

　　然後一股突來的自尊，使得那女人高高昂起頭。

　　「也許，在你走前，我還能與你共舞一曲。」

　　「請夫人賞臉。」他有禮的回答。

　　他倆踱下花徑。艾薇娜目送他們進去方站起身，突然間，她曉得自己該怎麼辦了。

　　她溜出宮牆，滑下杏樹，飛奔回家。

　　路上有個醉鬼想抓她，被她閃開了，有些男孩在後面喊她，她也沒聽到。

　　荷西尚未回來。她由後門進入廚房，燃起蠟燭，在碗櫃裡找到所需物品。

　　那是璜妮達幾個星期前叫她買的胡桃樹漿，是用來替褪色地板上色用的。

　　她匆匆奔上樓，進入璜妮達房間，找出染髮液！繼母全靠染髮方得保持一頭漆黑長髮！艾薇娜拿著兩個瓶子，奔回閣樓。

　　她取下披肩，對著破鏡審視自己。

　　閃亮動人的金髮柔柔的披瀉到腰際。

　　艾薇娜拿起剪刀，一把剪了下去。

第二章

　　雖然只休息不到一小時，韋伯爵卻仍顯得精神奕奕。他站在船橋，下令啟航。

　　水手們拉起鐵錨，撐上風帆，船隻緩緩啟動。碼頭上送行的軍官敬禮致意，大使館的官員也頻頻揮手──他們為了送行，一清早就趕來碼頭。

　　有些軍官還是由舞會直接趕來，呵欠連天，腳步都站不穩。

　　韋伯爵不禁感到奇怪，不懂為什麼他們要徹夜狂歡，這只不過是個普通舞會而已。隨即又譴貴自己不體諒他人。

　　在這飽經戰亂的國家，舞會可以算是盛事。而他早就厭倦了倫敦上流社會各種大舞會。

　　他渴望地遙望遠山，滿心希望自己能不管首相的命令，加入威靈頓將軍麾下。他曾多次向首相懇求。

　　「不行，韋。」首相堅定地說，「我曉得你對葡萄牙政府及戰局的關心，所以我信任你會安全把信件送到。威靈頓將會派密使在里斯本等你。六年前，葡國王子棄國到里約熱內盧後，葡國政局就一直不穩。但是，這個國家卻有辦法支持，而且他們的人民對法國的入侵，又表現得如此強悍不屈。威靈頓將軍很誇讚他們的軍隊，雖然不能做主力，卻可用做輔力。」

　　「你不認為，我該去會會威靈頓將軍？」韋伯爵建議，「也許有些軍事機密他無法托密使帶信呢！」

　　「不行！」首相一口拒絕，「我要你直接從里斯本回來，此地一天都少不了你。你知道，攝政王如果沒有你在旁輔佐，會胡鬧到什麼地步。」他嘆了口氣，「攝政王一直是令人頭大的問題。」

　　如果攝政王所寵信的人，適巧也為首相看重，則首相就會如釋重負的大歎一口氣。

　　韋伯爵深得人心，行事穩健，所以攝政王究竟會寵信他多久，就成為人人關切的問題。

　　對首相而言，韋伯爵既然對攝政王有如此良好的影響力，除非絕對必要，他絕不肯放韋伯爵出國冒險。

　　「如果有別人能派，我絕不會請爵爺出任這次任務。」「但，事到如今，我決定請你到里斯本辦妥事情，就儘速回來。還有，你坐自己的遊艇安不安全？我是想派一艘戰艦送你去。好不好？」

　　「談速度，我的遊艇比戰艦要快出好幾倍。」韋伯爵回答，「再說，遊艇進出港口方便，更何況海軍已嫌戰艦不夠，您若是在此時堅持要派一艘送我去，只會引起別人對我的反感。」

　　「好吧！那就用你的遊艇。」首相讓步了，「據我所知，你要順路送鮑惠爾爵士夫婦一起去，是吧？」

　　「我很榮幸能順路送他們。」韋伯爵客氣地回答。

　　「鮑惠爾夫人是位出名的美人，此次旅途可不單調囉！」首相眨了眨眼。

　　首相長得並不好看，倒挺欣賞韋伯爵海盜般的粗獷和那股女人無法抗拒的男性魅力。在俱樂部及沙龍裡，人們加油添醋的傳述他的軼聞艷事。

　　可是首相並不曉得，鮑惠爾夫人實在令人失望。遊艇朝外海駛出時，韋伯爵如釋重負，心想回程總算可以圖個清靜了。

　　「女人。」他告訴自己，「只要能擺脫得了，倒也不算討厭，一旦被他們吃定了，可真叫人不敢領教。」

　　他滿意地環視空空的艙房，安坐在舒適的高背椅上，興趣盎然地閱讀從里斯本帶回的文件。他全神貫注的審閱文件，連敲門聲都沒聽到，等抬起頭來，才發現船長就站在他面前。

　　「什麼事？船長？」韋伯爵問道。

　　「我只是來稟告爵爺，天氣轉壞了，出港後可能會遇到大風浪。現在風勢愈來愈強，看看天色，暴風雨就要來了。」

　　「唔，出港後，風浪是會大一點。」韋伯爵回答，「真不知今年的天氣是怎麼回事。不過，七月初，不太可能起風暴的。」

　　「我也同意，爵爺。」船長回道，「不過，您還記得去年那陣赤道風暴嗎？海峽裡全是碎船殘骸，我甚至還聽說泰晤士河高漲，倒灌進西敏寺哩！」

　　「那時是十月。」韋伯爵說，「不管它了，你只管全速前進。首相要我盡速回國。」

　　「是，爵爺。但是如果我們碰上了颶風，後果會很可怕。」韋伯爵對他的話不感興趣仍然繼續審閱文件。

　　「全速前行，船長。」他含混地說，仍然貫注在文件上。

　　「是，爵爺。」

　　他倒寧願碰上颶風。他厭倦了每天陪著攝政王的悠遊生活，除此之外，更不用提那些女人的糾纏。想到這些，他的眼不由得冷峻起來。

　　就拿鮑惠爾夫人來說，她一心想投懷送抱，韋伯爵不得不承認她的美麗，但比較起來他寧可喜歡她丈夫。

　　哼！女人都是一副德性。他想起昨晚舞會，有個黑眼女子，叫璜妮達什麼的──他記不清名字──居然恬不知恥的想挑逗他。

　　他最瞧不起這類女人。如果不是喝多了酒，不管她再怎麼費盡心機賣弄，他瞧都不瞧一眼。他丟下文件，伸了個懶腰。一場暴風也許挺刺激的。他的臉色忽然沉了下去。

　　「天殺的首相！不准我從軍！」他咒道。

　　他憤憤的由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這是威靈頓將軍派密使帶來的，還附了一封信請韋伯爵詳閱這些文件，信上說明他們目前的困境：

　　「我軍健康尚佳。」將軍寫，「自我抵此，情勢雖然好轉，但軍方糧餉不足。英國後方同胞恐無法想像行軍四天，卻未進一絲口糧。此地連經戰亂，又處重山峻嶺，連野生山羊都無法找到足夠的食物生存。大家都說外國生活奢靡，讓那些人來這裡試試！」韋伯爵站起身。

　　他小心翼翼的走向舷窗！對船艙而言，他個子太高了。他有數不清的撞上天花板橫樑的經驗──向外眺望。

　　他想去體驗戰爭，加入那些英勇的隊伍，與士兵們共同面對榮耀及死亡。

　　「天殺的首相！」他大聲咒罵。

　　此刻，突然有人敲門進來。

　　一「我能和您說句話嗎？爵爺。」一位年輕的船員問。

　　「當然，桑德斯，什麼事？」

　　「我抓到一位偷渡者，爵爺，我想您也許願意知道。」

　　「偷渡者？」

　　「是的，爵爺。」

　　韋伯爵望向舷窗，他們離里斯本越來越遠了。

　　「唔！現在送他回去太遲了，派他去工作。」

　　「問題就在這裡，爵爺。她不是男人，是個女人。」

　　「一個女人！」韋伯爵駭異地大聲說。

　　「唔，說她是個女人未免太誇張了些，爵爺，她只不過是個小孩！說得正確點，是個小女孩罷了。」

　　「真弄不懂，小女孩也要偷渡？」

　　「我也不明白，但既然她已上船，我想爵爺您會指示我如何處置她。」

　　「我們還能怎麼辦？」韋伯爵問。「把她帶來見我，她說的話能懂嗎？」

　　「我想可以，爵爺。」

　　「那麼，把她帶進來。」韋伯爵吩咐。

　　「是。」

　　桑德斯俐落的轉身，韋伯爵又坐進高背椅。

　　幾分鐘後艙門打開，一個小小的身子被推了進來。

　　只消瞥她一眼，就知道她還是個小孩。她的衣服雖已破舊不堪，倒還乾淨整潔。

　　棕色的皮膚，黑黑的短髮，一看就是個葡萄牙人。

　　倒是她雙眸清亮晶瑩，和她的體形一點也不銀襯。韋伯爵略感驚奇的注意到它們居然是榛綠色而且睫毛濃密，像把扇子。

　　「妳是誰？」他安詳地問，「妳聽得懂我的話嗎？」

　　「聽得懂，爵爺。我會說英文。」

　　她的聲音低沉，帶點外國口音，但一聽就知道她顯然受過好教育。

　　「那很好。」韋伯爵說，「現在，請妳告訴我，為什麼妳要偷渡？」

　　「我只願意告訴您一個人。」那小孩神態頗為莊穆的說，「有那男人在，我就不講。」她輕視的一瞥滿臉通紅的桑德斯。

　　「他把我從甲板上硬拖過來，弄得我手好痛。」

　　「她不肯來，爵爺。」桑德斯解釋。

　　「沒你的事了，桑德斯。我自己跟她談。」

　　「是，爵爺。」

　　桑德斯離開艙房，把門帶上，一副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現在妳可以說了吧！」韋伯爵建議，「順便提醒妳，我要聽真話。」

　　「我為什麼要對你扯謊？」女孩反詰。

　　她向前走兩步，隔著桌子盯著他。

　　韋伯爵仔細地打量她，這女孩瘦得可憐，而且一定是營養不良。

　　他突然替所有的葡萄牙人感到難過，只有這個英勇的小國家敢挺身和英國併肩對抗拿破崙，而歐洲其他各國卻屈服在拿破崙的鐵蹄下。

　　船身突然傾斜，女孩顛躓了一下。韋伯爵朝他對面的椅子指了指。

　　「請坐。」

　　「謝謝。」

　　她有種奇特的尊嚴和風度。韋伯爵想，她一定出自名門，有貴族血統。「妳叫什麼名字？」

　　「艾薇娜。」

　　「這只是妳的教名，妳姓什麼？」

　　「那與此無關。」她答。

　　韋伯爵揚起眉，但未予置許。

　　艾薇娜滔滔說下去，好像在背書：

　　「我的雙親都過世了。姊姊嫁給一個英國人，所以我要到英國去找她。」

　　「英國人？」韋伯爵問，「他叫什麼名字？」

　　艾薇娜微微躊躇了一下，然後回答：

　　「……湯普遜。湯普遜上尉。」

　　「那麼他是在軍隊中囉？」

　　「是的。」

　　「他在葡萄牙作戰嗎？如果他返國的話，一定是受了傷。」

　　「是的。」

　　「令姊和他一起回英國？」

　　「是的。」

　　「等我回國後，很容易就可以查出他來。」韋伯爵說。

　　「那麼你是願意帶我走了？」

　　這句話問得又急又快又熱切，那雙榛綠色的雙眸也突然亮了起來，韋伯爵蹵起眉頭。

　　「這根本就是胡鬧，妳不該偷渡上船的。附帶問一句，妳是怎麼偷渡成功的？船上的守衛一定太鬆懈了。」

　　艾薇娜微笑了。

　　韋伯爵不禁也對她微微一笑，隨即歛起笑容，換上嚴厲的表情。

　　「妳這種行為就該挨揍。」他板著臉說，「實際上，我很生氣。妳家裡的人不會想念妳嗎？他們說不定在到處找妳，這不是給家裡添麻煩嗎？」

　　「沒有人關心我會發生什麼事。」艾薇娜回答。她的聲音微顫，韋伯爵曉得她講的是真話。「按規矩，我該攔下一艘回里斯本的船，叫他們把妳帶回去。」艾薇娜合起手，懇求地說：

　　「求求你帶我到英國，爵爺。我家只剩我孤伶伶一個，過得非常不快樂。到了英國以後，就不一樣了。請你帶我一起走。」

　　「假如我們找不到令姊呢？」

　　「不會的，我有把握找到她。再說，等我一上岸，你就不必再替我煩心，我會照顧自己的。請放心。」

　　「我頗感懷疑，」韋伯爵說。「妳不過是個小孩，不會瞭解獨自一人身無分文來到一個陌生國家的滋味。哦！對了！妳幾歲了？」

　　艾薇娜在回答前，稍稍躊躇了一會兒。

　　「……十二，快十三歲了。」

　　韋伯爵點點頭。

　　「正如我估計的一樣。妳年紀還太小，根本不瞭解自己在幹些什麼。我最好還是把妳送回去。」

　　「不！不！請千萬不要這麼做！我求你！」

　　艾薇娜跳起來，繞過桌子，跪在韋伯爵椅前。

　　「請你，請你不要這麼做！」

　　她的小臉仰望著他，淚珠晶瑩可見。他低下頭注視了她好一會兒。

　　「好吧，」他終於說，「但絕不是為了妳苦苦哀求的緣故，妳最好明白這點。我只是不願多浪費時間轉回港口罷了。我得趕緊回英國。」

　　「我不會惹麻煩的，我可以保證。」

　　「女人在船上，永遠都有麻煩。」韋伯爵反駁道，「妳有沒有帶行李？」

　　「只有一個小包裹。」艾薇娜告訴他。

　　「唔！也夠用了。我先警告妳，這次旅程不會太平靜，希望妳是個好水手。」

　　「我從不生病，」艾薇娜回答，「我以前也坐過漁船出海，風浪太大，幾乎無法回港。許多年齡比我大的人都暈船了，我卻一點事也沒有。」

　　「唔，這一點倒還算運氣。」韋伯爵淡淡的說。

　　他打開艙門，一個水手正站在門外等他吩咐。

　　「把隔壁房間收拾好。」韋伯爵命令。

　　他轉身注視小倫渡者，她坐回椅中，全身鬆弛的往後靠，兩手優雅地放在扶手上。

　　韋伯爵注意到她的手指細長纖巧，而由她側面輪廓來，顯然是貴族出身。

　　他突然想到也許她真是個貴族子弟，如果到後來被她父親發現，控訴他綁架，他不就成了個傻瓜。

　　「妳姓什麼？」他問，聲調嚴厲。

　　她抬眼望他，眼睛睜得大大的。

　　「我母親去世了……我……我父親……也是。我沒有性氏。沒有人要我。我不屬於任何人。真的。」

　　「我不是問妳這個，」韋伯爵說，「每一個人都有姓，妳姊姊在結婚前一定有姓名是什麼？」

　　「這又有什麼關係？」艾薇娜反問，「我的姓對你毫無意義，我向你保證我決不是什麼顯貴。我曉得你在想些什麼，你懷疑日後會不會引起麻煩，會不會有人指控你誘拐，我向你發誓決不會有這種糾紛。我只是個無名小卒，看我的衣服就曉得了。我看起來像有錢有勢的人嗎？我全身就這套衣服，我發誓。」

　　「妳為化麼不直截了當回答我的問題？」韋伯爵問。

　　「那是我的事，」艾薇娜的小臉神氣的一昂，「保持神秘是小姐們的特權。」

　　韋伯爵仰頭大笑。

　　這小孩真令人發噱。她看起來雖然比乞丐好不了多少，但一定受過教育。

　　「妳能再告訴我一些妳自己的事嗎？」他說，「妳看，我彬彬有禮的請求妳呢。」

　　「這個話題挺無聊，爵爺大人一定會乏味的，」艾薇娜回答。「讓我告訴你其他的事情吧，關於戰爭和你的英國同胞在這裡遭到的困難和痛苦、勝利和失敗。難道這些不是您感興趣的話題嗎？」

　　真是奇怪，韋伯爵想，這小孩就像能讀出他的思想似的，這的確令他感到興趣。

　　「妳怎麼合曉得這些？」他輕蔑的問。「像妳這種年紀的小孩，應該待在家裡乖乖做功課才對。」

　　「我常在街上走動，又和許多參戰的士兵談過話。我也到過醫院去看護傷兵，因為傷患太多，看護兵來不及照顧，又沒有什麼女人願意幫忙。

　　「我聽過傷兵們談起他們參加的戰役，眼看許多同僚死去。大家說起威靈頓將軍時，總把他視為天神，好像他會領著大家到天堂，而不是死亡和毀滅。」

　　韋伯爵突然在椅子上坐下。

　　「講下去，」他說，「再多告訴我一些。」

　　※※※

　　幾個鐘頭後，艾薇娜環視著自己的艙房。

　　「妳住這房間會很舒服，鮑惠爾夫人上葡萄牙時，就住這間。」韋伯爵告訴她。

　　艾薇娜坐在床沿，心想鮑惠爾夫人一定就是昨晚在花園裡纏住伯爵的女人。她還很激烈的抱怨韋伯爵又要離開了。

　　她使伯爵厭煩，艾薇娜精明地猜想。

　　船身搖晃劇烈，她頗感困難的穿過房間，走到牢釘在牆上的穿衣鏡前審視自己。有一會兒，她想自己一定瘋了。

　　昨晚，在房裡的那面破鏡子前，光線又暗，她又匆匆忙忙的，很難看出璜泥達的染髮水及那瓶胡桃漿把她變成什麼德性。現在她凝視著鏡中的自己，幾乎快被自己那副醜像嚇呆了。

　　原本鬈曲的秀髮，被自己剪成清湯掛麵。染髮液經鹹溼的海風一吹，把頭髮弄得黏黏搭搭。艾薇娜不曉得洗髮後會變成什麼德性，就決定還是不要洗頭，免得頭髮變色。

　　她把胡桃漿均勻的塗滿臉部、脖子……全身。胡桃漿雖然經過稀釋，但仍使她的皮膚呈深棕色。

　　「難怪伯爵以為我是葡萄牙人。」她告訴鏡中的自己，決定以後要隨時注意，講英文時得帶點外國腔。

　　她剛才差點就露出馬腳了。起先韋伯爵問她問題時，很輕易就能裝出外國腔，但後來她講得過於激動，才突然發覺自己忘了偽裝，說出的英文又標準又流利。

　　「妳英文怎麼說得這麼好？」韋伯爵問她。

　　「我的父母在里斯本有許多英國朋友。」她照實回答。

　　「當然囉！妳姊姊又嫁了個英國人。」韋伯爵補上一句。

　　「是的，是的，當然囉。」

　　艾薇娜希望自己用不著扯謊，編出那套姊姊住在英國的假話，但是既然上了船，總得找個理由解釋自己為何非急著到英國不可。

　　她認為如果說自己因受繼母虐待逃家，父親又是個酒鬼，韋伯爵一定只會當做是小孩子的誇大其辭，不予置信。

　　就算他相信，也還是會把她送回雙親處。

　　她躲在貨艙裏時，身上的鞭痕開始劇痛。起先有很多事要做，忙著替璜妮達梳粧，溜去看舞會，又急著溜上船，她無法分神注意自己身軀的疼痛及僵硬。

　　但獨自躺在黑暗裡時，伴著她的只有海浪沖擊船板聲，甲板上守衛的腳步聲，她覺得再也無法忍受被璜妮達鞭撻的屈侮及痛苦。

　　她試著想數出璜妮達共抽過她多少次，但是發覺次數太多，根本就數不清了。

　　璜妮達不僅時常鞭她，還時常打她耳光，擰她、扭她、咒罵她。直到昨天，她才從璜妮達的惡罵中曉得，璜妮達預備把她趕出家門，任憑那些士兵們處置。

　　艾薇娜對這點知道得太清楚了。剛下戰場或正要赴沙場的士兵只要兩樣東西！酒和女人。一旦他們飽灌黃湯，女人的長相根本就無所謂了，不管是年輕的老的，美的醜的，只要是女人就行。

　　「我逃出來了，我逃出來了！」破曉時，艾薇娜一再告訴自己。貨艙裡雖然暗沉沉不見天光，但從甲板上傳來的各種活動聲卻告訴她天亮了。

　　她聽到划獎聲，船身開始移動。她伸手緊緊擁住自己。她的背刺痛，又饑又渴，但這一切都無關緊要了。只要能遠遠逃開璜妮達，逃開里斯本和終日醉酒的父親就好。

　　她暫時還不預備離開藏身處，也許等到船航行了一兩天再出來比較安全。

　　但兩個水手發現了她。雖然她死勁想逃脫，仍被他們逮到。

　　「我現在安全了。」艾薇娜望著鏡中的自己堅定地說。

　　她希望自己的為裝看起來不這麼醜，但她也曉得不得不如此。如果韋伯爵曉得自己是英國人，一定立即把她送還父親。

　　她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沒捏造假姓氏。

　　這看起來很傻，但她不願對韋伯爵再撒更多不必要的謊，她已經盡可能的照實說了。的確是沒有人愛她，也沒有人要她。

　　她不得不捏造一個住在英國的姊姊，而說父親死了也的確不假。

　　「就我而言，父親早就不存在了。」艾薇娜替自己辯護，「他有一半的時間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另一半時間只聽璜妮達的。母親過世時，父親就隨著一起死了。因此，在這世上，我一個親人也沒有。」

　　眼淚突然湧上眼眶，然後她笑了。

　　「我是艾薇娜無名氏，來自虛無鄉。」她告訴鏡中的自己，倏然開始大笑。

　　她笑自己的遭遇和這番海上冒險。英國就等在前面，也許她還能找到母親的親人。

　　她伸出手輕觸那條項練，它藏在胸前，十分安全。她再往下看戴在手上的戒指。

　　戒指也仍在手上！這是她僅有的兩樣珍寶，屬於母親的兩種記念！對她而言，這兩樣東西比世界上任何財物都珍貴。

　　她驀地跳起身，想起自己怎麼來到這艙房的。午餐馬上就要開在韋伯爵房中，他邀請她一道進餐。

　　她小心翼翼的洗臉洗手，深怕把染料給洗掉。其實用不著擔心，染料還好好的留在皮膚上。她把頭髮往後梳起，覺得不那麼難看了。

　　「我要十分習慣做個棕色女子，」艾薇娜決定，「等我到英國後，再把染料去掉，恢復本色。」

　　她披上一條乾淨的白色披肩，這一來她的膚色看來更黑了。她走向韋伯爵的艙房。

　　午餐包括新鮮龍暇、烤雞、嫩嫩的野山羊腿、水果及美酒。還有農人用羊奶自製的乳酪，韋伯爵認為美味無比。

　　「你每天都吃得這麼好嗎？」她問。

　　他衝動的伸出手按在她的小手上。

　　「可憐的孩子，」他說。「我真慚愧，我們在英國竟然忘了妳及妳的同胞為了英國，吃了許多的苦。也許對妳仁慈一點，能略微補償英國對葡萄牙的虧欠。」

　　他覆在她手上的手溫暖強壯，艾薇娜的雙眸在小小的瓜子臉上閃爍著。「你真仁慈，」她說，「我早就知道，你……」

　　她突然住口不言。她本來想說，你昨晚在花園裡告訴過鮑惠爾夫人，你多麼替那些小孩難過。幸好她及時覺醒，沒有鑄成大錯。

　　她改口說：「答應帶我到英國。」

　　「等我們一到，我會立刻找到妳姊姊，我答應妳，」韋伯爵微微一笑，縮回手，替她再斟一杯水果酒。「只要一查軍隊紀錄，很容易就可找到湯普遜上尉，妳喜歡妳姊夫嗎？」

　　「非常喜歡。」艾薇娜有點不自然的說。

　　韋伯爵如此坦誠待她，她恨自己要對他說謊。

　　「講講你自己的事吧！」她迅速地說，「你做些什麼呀？」

　　「我在赫福郡有地產，」他回答，「在倫敦也有棟房子。」

　　「你結婚了嗎？」

　　艾薇娜知道他沒結過婚，然而她想更確定一下。她自己也弄不清為什麼這麼感興趣。

　　「還沒，到目前為止，我一直都避開這種惹人羨慕的關係。」韋伯爵帶著微笑說。

　　單身漢好應付得多，艾薇娜沉思，結過婚的男子對女人比較瞭解，容易起疑心。

　　船身突然傾斜，擺在桌邊的碟子掉在地上，碎了。

　　「管事！清桌子！」

　　「是，爵爺。」

　　管事將桌上及地上的殘物都清理乾淨。波濤愈來愈洶湧，連站起身都很困難。艙內每一樣可移動的東西都掉到地上。

　　艙頂的油燈劇烈的前後搖晃，發出嘎嘎的聲音，艾薇娜不得不緊緊抓住扶手。

　　艙外傳來吵雜的鬧聲，夾雜著命令。

　　「發生什麼事？」韋伯爵問管事。

　　「我們要捲起主風帆，爵爺。」

　　「這樣速度會減慢，」韋伯爵生氣的說，「告訴船長，捲少一點，不要完全捲起。」

　　「是的，爵爺。」

　　管事蹣跚的走出蹌房。韋伯爵坐回椅中。

　　「害怕嗎？」他問。

　　艾薇娜搖搖頭。

　　「我為什麼害怕？你都不怕。」

　　「女人通常都怕暴風。」韋伯爵回答，「噢，當然，妳還不是女人，對不對？艾薇娜。」她微笑。

　　「如果長大會使我害怕這類東西，我寧願一直像現在這樣──」

　　「──做個淘氣鬼。」韋伯爵替她接口，但是語聲並不嚴厲，雙眼閃爍著。

　　他彷彿看到那雙奇特而清澈的榛綠色明眸閃過一絲憂慮。

　　「我應該生氣，」他說，「我實在是應該對妳生氣。第一，妳偷上我的船；第二，妳打擾了我的寧靜。本來，我指望在回程中好好清靜幾天，不跟人說話，也不用分心。但是，妳要聽實話嗎？」

　　「要的，要的，請告訴我。」艾薇娜請求。

　　「如果我說我不高興有妳陪伴，這才是他媽的該死！我自己也不曉得為什麼會喜歡和妳這個小淘氣談天，但我的確W喜歡。」

　　他再度對她微笑。

　　他倆的視線相遇，艾薇娜彷彿覺得一線陽光突然自弦窗透入，照亮了整個房間。從來沒有人對她這麼好過。

　　自母親過世後，從沒有人表示喜歡和她談話。

　　她注視著他，快樂得心跳加速。艙門突然被打開，一陣強風推了進來。

　　「爵爺，船長向您稟告。」桑德斯站在門口喘息，「我們要立刻收起風帆，主桅要斷了。」

第三章

　　事後，艾薇娜再也記不清那天發生的各項事的細節。

　　她只曉得自己不停的從房間道端顛簸到另一端，後來只得整個人趴在地上，但這也無法遏止她的滾動。船身劇烈的顛簸使她在地板上像木桶般滾動。

　　艙外不住傳來粗嘎的叫喊，有時夾著水手的慘呼，船身吱嘎作響，彷彿就要裂開。

　　韋伯爵回艙找繃帶。一個船員手臂斷了。

　　他隨手抓起抽屜裡一些小旗幟當做網帶，一急之下抽屜整個掉落，其他的東西滾得一地。韋伯爵渾身透濕，模樣和幾小時前§士打扮完全不同。

　　「發生了什麼事？」艾薇娜問

　　「沒事，至少船還沒沉。」他帶著微笑回答，經過風霜洗禮的臉龐更襯托出牙齒的潔白。

　　「我們的處境很危險嗎？」

　　「也許，但是我們可以挺過去。遊艇出自名廠，很堅固。」他抓住桌子，免得跌倒。

　　「妳沒事吧？」他問。

　　艾薇娜點點頭。

　　「躺在地板上總比顛來顛去好得多。」

　　「妳比一般人有腦筋，」他笑，「不要害怕，這天殺的暴風總會停的。」

　　看來不太可能，艾薇娜想。狂風怒嘯，襲捲著遊艇，她和韋伯爵得互相大喊才聽得見。

　　「你全身都濕了，」她喊，「你沒有雨衣嗎？」

　　「沒時間穿。」

　　艾薇娜覺得他正奇特地享受著這種和大自然對抗的樂趣。

　　「主桅沒問題嗎？」

　　「大概支持得住，」他答，「就算船沉了，我們也一定會被英國船隻救回去。雖然我們目前看不到，但海面上有許多船行駛。等天空一放晴，我們就發求救信號。」

　　他的話使艾薇娜領略到情勢有多嚴重。她還沒來得及再問，他已經走了，留下她獨自在凌亂的艙房裡。

　　幾個鐘頭過去了，凡是能落到地上的東西都掉了下來，能摔得碎的東西也都砸得粉碎。

　　艾薇娜緊緊抱住桌腳。她從舷窗可以看到洶湧的波濤猛擊船身，她以為遊艇一定要裂成碎片了。

　　下午時分，她聽到一聲巨響，知道主桅斷裂了。

　　她聽到主桅倒下來的聲音，整條船突然劇烈地朝右炫傾斜。水手們受命割斷風帆。她希望自己能走到艙口看看到底是什麼情形。

　　不過多次坐船的經驗告訴她，女人在船上總被視為討厭的累贅。

　　再說，只須一陣風，就能輕易的把自己捲下海。所以，不用別人命令，她乖乖的留在船艙。直覺告訴她，目前最好是收起好奇心，抱緊桌腳。桌子是橡木做的，巨大結實的桌腳牢釘在地上。

　　稍後，她聽到水手割開風帆，主桅也被扔下海。現在他們只有隨波逐流，任憑暴風處置。

　　很奇怪，艾薇娜並不害怕。

　　她以前那麼畏懼璜妮達，尤其是璜妮達鞭打她時。但面臨大自然的狂暴，她卻毫不懼怕。她想也許大家都會被淹死，可是不知怎的，這反而無關緊要了。

　　「如果我死掉，」她沉思，「那麼我就可以和媽媽相聚。如果還活著，我也絕不會再回到璜妮達身邊受她鞭打。」

　　緊接的幾個鐘頭，她睡著了。睡眠中仍緊緊抱住橡木桌腳，直到開艙門的響聲把她猛然驚起為止。

　　一陣冷風襲進房間，她曉得是韋伯爵回來了。

　　他身上披了件粗劣的油布衣，雨水不斷的滑過靴面往下滴，腳底形成一汪水窪。

　　他握緊桌沿，走到一張椅前坐下。

　　「妳還好吧？」他問

　　她抬頭望著他，不禁喊了一聲。他滿臉血污，額頭上有道裂痕。

　　「你受傷了！」她輕呼。

　　他抬手觸額，略顯憂戚。

　　「主桅的碎片弄的，」他說，「沒什麼關係。」

　　「我替你包紮。」

　　「包不包都無所謂。有三個人斷了手臂，一個人斷腿，還有一人被捲落。」他語音沉痛地說。

　　艾海娜柔聲說，「我聽到主桅斷裂。」

　　「不錯，我們失掉主桅了。風浪太大，沒有辦法划槳，現在也只有隨波漂流。除了等風雨停息，毫無辦法。」

　　「我們離海岸很遠嗎？」艾薇娜問。

　　「天知道，航海圖和文件都被吹下海，根本就沒什麼東西留下來。」

　　艾薇娜伸手輕觸他的膝頭。

　　「這種風暴不會維持多久的。」

　　「妳所謂久是怎麼定義？」韋伯爵鋒利的反問。

　　「通常是五、六個小時。去年夏天有幾場風暴稍微長了一點，但它們是例外。」

　　「這一次對我夠例外了。」韋伯爵冷酷的說。

　　「也許我們會被吹到克隆那。」

　　「據船長估計，我們應該已經吹過克隆那了。像這種風速，天知道我們被吹了多遠。」

　　艾薇娜沉默了，沒有更好的意見。稍後，她怯怯的說：

　　「我能替你把傷口包紮起來嗎？」

　　韋伯爵把頭靠到椅背上，闔上雙眼。

　　「如果妳願意的話。」他說。

　　她曉得他精疲力竭了。她見過風暴過後的漁夫、水手那種衰竭疲憊的模樣。

　　有次，一條幾乎被暴風擊碎的漁船拖進港時，她正在碼頭邊。船一拖上沙地，水手們個個都癱倒在地，精疲力竭的睡著了。

　　那些人都是飽經風霜、強悍無比的水手，如果他們都會累得支持不住，又何況韋伯爵呢？他根本就沒有過這種經驗。

　　艾薇娜艱難地跨過艙房，抽屜裡的東西散了一地，她在凌亂的雜物裡搜尋，希望能找到繃帶或代用品。

　　她好不容易打開另一扇門，心想可能就是韋伯爵的臥房。裡面也是一片混亂，所有的東西都掉了出來。

　　牆上的掛鏡摔得粉碎，椅子傾翻，連牀褥都翻落地上。

　　艾薇娜趴在地上摸索著，總算找到一些細棉領巾和上好的亞麻手帕，她將其中一條用水浸濕，然後爬回韋伯爵身邊。

　　她一手緊抓椅角穩固自己，仔細地將他額上的血擦拭乾淨。

　　傷口裂痕頗深，邊緣呈鋸齒形。整個裂口呈青紫色，開始發炎。

　　她憶起母親一直強調，生水對傷口危害最大。她勇敢的再跨過艙房，走到櫃前。她看到管事把酒收進櫃裡。

　　酒瓶全破了，一開櫃門，酒像血水般傾瀉一地。

　　她把手帕浸進酒裡，回到韋伯爵身邊，用手帕按住傷口。

　　由於酒精的刺痛，他略略驚動，但並沒有醒來。

　　艾薇娜折騰了半天，總算用一小塊乾淨手帕蓋住傷口，再用細棉領巾把它纏妥。

　　效果雖不十分滿意，至少可以止血，還可以保持傷口乾淨。

　　弄妥後，她又躺到桌腳旁，不時抬頭看看韋伯爵是否睡得安穩，怕他會從椅上跌下來。

　　他雙腿伸直，濕衣服仍不住淌水，椅子周圍都成小水塘了。韋伯爵看來一副精力盡力的模樣，動也不動。

　　他一定和其他海員併肩努力，艾薇娜想，他的手指甲破裂了，手掌因使勁拖繩，沾滿了繩上的黑油。

　　她希望他能換上乾衣，但她曉得目前不可能喊醒他。

　　他睡得很沉，因為睡姿不舒服，而發出輕微的鼾聲。

　　他在睡夢中顯得年輕多了，初見面時那種令人敬畏的神情也緩和下來。

　　她知道自己當初不僅是怕他，主要還是怕被遣送回家。

　　她已經逃脫了，如果當時韋伯爵堅持送她回家，她很可能就絕望的跳海。但他並沒拒絕她的求助。

　　想到他的仁慈，不禁心中一陣溫暖。

　　換了其他的男人，很可能就不會這樣對她。她從小就在充滿士兵的城裡長大。

　　她很清楚如果韋伯爵讓她睡到水手艙的話，會發生什麼事。他應該會認為那裡才是她該睡的地方。她算什麼？只不過是個葡萄牙農夫的小孩，一個衣衫襤褸的偷渡者，一文不名，甚至連個姓氏都沒！

　　為什麼他要如此費心，把她安置在招待貴賓的客艙裡，又讓她同桌吃飯，還像個朋友般對待她？

　　艾薇娜輕輕嘆了口氣。

　　「謝謝你！」她對沉睡中的韋伯爵說，「你真是位偉大的紳士。」

　　她憶起昨夜他提及碼頭上瘦骨嶙峋的小孩時，語聲多麼溫柔。就因此才使她突然起了偷渡的念頭，希望能得他幫助，和他一同回英國。

　　這實在是瘋狂的孤注一擲，然而她的直覺是對的。她信任這個男人，他並沒有令她失望。

　　「謝謝你。」她再度說，伸手溫柔地碰觸他。

　　他渾身冰冷。她又爬過艙房，從他的舖位拿來一條毛毯。

　　然而，毛毯對渾身透濕的他，又能有什麼作用？艾薇娜不知能否試著幫他除下濕衣。

　　但她立即曉得，這事辦不到。

　　韋伯爵如此高大─至少有六呎！而且船身顛簸劇烈，使人根本無法維持平衡。

　　她只能用毯子把他全身緊緊裹住，一直蓋到下巴。他裹在白色羊毛毯裡，只露出一個頭，看來就像個大繭，模樣十分奇怪。

　　艾薇娜也自己拿了一條毛毯，整個人踡縮在裡面，享受毛毯的溫暖。直到此刻，她才發現原來有多冷。

　　冷風從門縫及舷窗縫四處襲來，她的薄披肩根本無法禦寒。

　　天色黑沉，感覺上風雨似乎不那麼兇猛了。艙房外也安靜得多，可是情形並不樂觀。沒有風帆，他們一籌莫展。

　　正如韋伯爵所說，除了隨波飄流，等待海面平靜外，別無他法。

　　韋伯爵昏睡著，但面部表情安詳得多了。

　　艾薇娜覺得眼皮直往下墜，艙內也越來越黑，她滑下地板，沉沉進人夢郫。

　　※※※

　　她猛然驚醒，有一陣子不知身處何處，又擔心璜泥達無情的鞭撻隨時會落在肩上。然後，她憶起自己逃出來了。

　　她立刻曉得是什麼驚醒了她。

　　有人踏入艙房，艾薇娜從桌底望出去，只看到一雙靴子──質地粗劣的海員靴──他一定提了盞燈，房間內霎時變得明亮。

　　燈光移到她臉上，她動了動，抬頭望過去，原來是桑德斯。他的臉在燭光下異樣蒼白，眼眶周圍一道黑圈，顯然徹夜未眠加上極度疲勞。

　　艾薇娜發覺船停止移動了。海浪輕擊船舷，風兒輕柔吹撫，但船身靜止不動。

　　「怎麼回事？我們在那裡？」艾薇娜問。

　　桑德斯高高擎起油燈，以便能看到韋伯爵，他仍裹在毯中沉睡。

　　「不要吵醒他，」艾薇娜輕聲阻止，「他累壞了，讓他睡。」

　　她語氣堅定，桑德斯略覺驚訝的望著她。

　　「他昨晚和其他人一樣辛勞，」他欽慕地說，「如果不是爵爺，主桅早斷了。他幫我們用繩索牽住主桅，可是最後還是斷了。」

　　「我聽到了。」艾薇娜說。

　　「主桅折斷時，有一個人被打下海，」桑德斯告訴她，「這麼大的風暴，他是沒希望了。」

　　「那現在呢？」

　　「我們擱淺了。所以我趕緊來稟告爵爺。」

　　「在哪裡呢？」

　　桑德斯聳聳肩。

　　「我也不曉得。只知道是個沙洲。離天亮還有一個小時，到時候就知道了。船長認為應該先通知爵爺。」

　　「你告訴船長，爵爺還沒醒。」艾薇娜說，「何況，現在叫醒他，也幫不上忙，是不是？」

　　「沒人能幫得上忙，」桑德斯回答，「除了祈禱有英國船經過，救起我們，就沒別的辦法了。我們正試著發求救信號。」

　　「萬一碰到敵船怎麼辦？」

　　「妳不用害怕，」桑德斯不屑的說，「英國海軍雄霸七海，法國佬差得遠吶。咱們英國船行遍全世界，到這裡就像到比賽場一樣！小事一樁。那個拿破崙也許陸軍不錯，可是他根本就沒有海軍，咱們的納邇遜將軍在海上吃定了他，」

　　「如果我們擱淺在沙洲上，那一定離岸不遠囉？」

　　「船長認為我們繞過了費里斯特角，」桑德斯說，「但我個人不以為然。我們在暴風吹襲下，很可能被吹往北方、東方或西方。據我估計，我們擱淺在奧普托的可能性最大。」

　　「噢，不可能！我們一定早就遠離奧普托了。」

　　如果他們真的擱淺在奧普托，艾薇娜太清楚會發生什麼事。韋伯爵也許會改變主意。

　　他會把她送回里斯本，用一條漁船或什麼的，甚至讓她由陸路回家，只消雇個驢夫送她回去即可。

　　「我去告訴船長，爵爺還在睡。」桑德斯說。他離開後，艾薇娜跪了下來。「上帝，我求祢，不要讓我們擱淺在奧普托。上帝，我求祢，讓我們擱淺在遠離奧普托的海岸。」

　　她急急走向舷窗，墊起腳往外看，但是什麼也看不見。

　　天色仍是黑沉沉的，雨不停地落著，但不像先前那麼來勢洶洶了。

　　艾薇娜回到自己艙房，用冷水洗把臉，在凌亂不堪的地板上搜索著，希望能找到一把梳子，但找不到。

　　她想也許能找人替她把燈點亮，於是打開艙門，來到甲板上。

　　外面亮起了兩三盞燈，一盞掛在通道口，另外兩盞她猜是懸在主桅斷後的殘桿上。

　　她從未見過如此凌亂的場面。所有的東西都破碎不堪，浸滿了海水。

　　兩個船員正徒勞地想把甲板清理乾淨，忙著掃碎片、解開纏結的繩索、拔出嵌入甲板的碎木等等。

　　船長在船橋上和桑德斯及另一海員講話。

　　「瞎猜沒有用，桑德斯，」她聽到船長鋒利的說，「我坦白告訴你，我也弄不清我們擱淺在哪裡。」

　　「我們很快就可以知道，船長。」「我想也是。希望是個令人高興的驚奇。」

　　「要不要我再多發一點求救信號？」桑德斯問。

　　船長考慮了一會兒。

　　「好吧，但只許往海面發，天知道陸上有什麼！如果附近是陸地的話。」

　　有人看瞥見艾薇娜站在艙口。

　　「妳要什麼嗎，小姐？」一個船員問。

　　「如果不麻煩的話，我想要盞燈。」艾薇娜答。

　　「噢，天！我忘掉我們還有位小偷渡家，」她聽到船長說，「她沒事吧？」

　　「沒事，」桑德斯答。

　　「拿點食物給這孩子，她一定餓昏了，而且我敢說爵爺醒後一定也要吃些東西。」

　　「我想我們大家都餓了。」桑德斯說，「我現在吃得下整隻牛。」

　　「那麼你快去準備吧，」船長疲倦的說。

　　一個船員拿盞燈到艾務娜艙房，順便把原來掛在房裡的燈也燃起。然後到主艙房──韋伯爵沉睡之處──把燈燃亮。

　　管事把食物端來後，韋伯爵才驚醒。

　　他和裹得緊緊的毛毯掙扎了好一會兒才坐起身。

　　「搞什麼鬼……」他開始罵。

　　然後他看到艾薇娜。

　　「那麼，我們都還活著囉！」他大聲道。「我睡了很久嗎？」

　　「並不太久。」她答。

　　「發生什麼事？為什麼船停了？」

　　「擱淺了。」她告訴他。

　　「真是見鬼！」

　　他跳起身，大步走出艙房。艾薇娜輕輕嘆了口氣，勉強拿起一片火腿肉來吃。

　　管事端來前天在里斯本買的麵包、牛油和幾個洋鐵杯。

　　「瓷器都碎了，有幾瓶麥酒倒還沒摔破。不知道爵爺要不要喝？」

　　「我想爵爺現在什麼都可以吃得下。」艾薇娜答。

　　「大家都一樣。」管事說，「肉全都泡了海水，飲水桶也碎了。但一進港口就可以再補充，沒關係的。」

　　「我們能駛進什麼港呢？」艾薇娜問。

　　管事聳聳肩。

　　「船長提到克隆那港，或是駛回奧普托，那裡的港比較好。」

　　艾薇娜深吸了一口氣。

　　韋伯爵轉回艙房。

　　「天知道我們在哪裡，」他說，「我得吃些東西，換件衣服，到時也差不多天亮了。」

　　「只有麥酒可喝，除非爵爺要喝些更烈的飲料。」艾海娜告訴他。

　　「麥酒就可以了，」韋伯爵答，「妳呢？」「我也要喝一點黏麥酒。」艾薇娜微笑著說。

　　「妳餓不餓？」韋伯爵問。

　　「很餓。」她答。

　　「妳真是個奇怪的小東西，」他在桌邊坐下，「通常和妳一般年齡的小孩碰上這種暴風早就嚇得鬼叫。妳倒真和金人一樣，三緘其口。我發現妳給我紮上了繃帶，我告訴妳不用擔心的。」

　　「你那道傷口劃得很深，」艾薇娜說，「要等一段時間才會結疤。現在還痛不痛？」

　　「有時候會，」韋伯爵承認，「但那些受傷的船員更叫我耽心。像我們這種輕型遊艇是沒有船醫的，幸好船長對接骨略知一二，等有時間他就會去看他們。」

　　「我希望我能幫忙。」艾薇娜說。

　　韋伯爵看著她。

　　「妳？」他說，「這可不是女人的工作。」

　　「誰說的？」艾薇娜反詰，「醫院裡的男看護經常喝得醉醺醺的，所以才需要修女照顧傷兵。她們才真是了不起呢！醫術比看護兵好得太多。」

　　「我也聽說過。」韋伯爵答，「只希望萬一我不幸受傷時，也能有個修女來照顧我，或者妳也可以。妳差不多就和修女一樣在行，是不是？」他在揶揄她，但艾薇娜很認真的回答：

　　「請你讓我重新替你包紮一下傷口，現在船停了，比較好包紮。先前我還得用一隻手扶住椅子，很不容易包好。」

　　「妳先把早點吃完，然後隨妳高興怎麼弄都可以。」

　　「你得去更衣，答應我把濕衣服換下來。」

　　他望著她，微微咧了咧嘴。

　　「我原先以為搞了個偷渡者上船，」他說，「沒想到妳倒反過來照顧我。」

　　「男人都需要女人照顧。」艾薇娜邊說邊對他微笑。

　　「妳可別相信這種鬼話。」韋伯爵告訴她，「大部份男人想擺脫女人都來不及，所以才有一大堆男人想出海！女人唯一無法追來的地方──當然囉，除非碰上偷渡的，那又另當別論。」

　　「我很抱歉破壞了你的清靜。」艾薇娜說，「我沒帶給你什麼好運氣，是吧？現在時間都耽擱了。」

　　「我怕是的，」韋伯爵說，「現在得重新安裝主桅，可能很花時間，看樣子我得搭另一條船回去。」

　　艾激娜停止進食，一手擱在胸口。

　　「你要把我留下來？」

　　「唔，如果我們仍未離葡萄牙海岸，妳就可以先回家。」

　　「不！不！」她恐懼地叫喊：

　　「我不能，你難道還不明白？我無家可歸。」

　　「但妳在上船以前，一定住在某處呀。」韋伯爵說，「妳對此事一直緘口不言，保持神秘，但我想一定有人照顧妳。是不是修道院的修女？」

　　「不是，我對你發誓，我不是從修道院或學校逃出來的。我不能回到我住的地方，絕對不能。如果他們發現我想逃走，一定會毫不留情的把我打死。」

　　韋伯爵拿了一片火腿。

　　「妳知道嗎？我開始懷疑妳是否太誇大其辭了。當然，這是妳們女性的通病。但我不相信年輕女孩會無緣無故被打。」

　　「你不相信，」艾薇娜站起身，隔著桌子面對著他，「那麼你自己看好了。你看看我背上的傷痕。」

　　她一手扯下披肩，把那身破爛的棉衫褪下一部份，轉身背向著他。

　　雖然只露出一肩，但已縱橫交錯地烙滿了璜妮達的鞭痕。暗紅、瘀黑、深紫、青藍……各種顏色斑駁交錯。

　　這些鞭痕使艾薇娜的背看起來就像一幅扭曲的瘋狂的圖案。

　　「天老爺！」

　　韋伯爵的聲音裡滿含驚訝與恐懼。

　　艾薇娜把衣服拉上，重新把披肩圍好。

　　「你現在相信了吧！」她問。

　　「誰這樣待妳？是誰敢如此待妳？」韋伯爵質問。

　　「一個女人。母親死後，就由她照顧我。」

　　「她一定是個惡魔。」韋伯爵斷言。

　　「有些人覺得她很迷人。」艾薇娜嘴角帶絲微笑。

　　「我不相信居然會有這種女人。」

　　「你現在不會把我丟下來了吧？」艾薇娜細聲問。

　　「我不曉得妳會把我扯進什麼麻煩裡。」韋伯爵說。

　　「答應我，請答應我，」艾薇娜要求。「如果你要搭另一艘船回去，請你帶我一起去。」

　　「唔，帶個葡萄牙小偷渡者上船倒挺尷尬的。」韋伯爵說，「妳想別人會怎麼想？妳雖然還是個小孩，但卻是個女孩。」

　　「請你別把我扔下。」艾薇娜懇求。「我可以做任何事，只要你答應帶我走。任何命令我都接受。」

　　「我不敢說這事是否行得通，妳要講理呀！」

　　「你可以讓這事行得通的。」艾薇娜說，「對你來說不可能有行不通的事，你有錢，又有地位，大家都聽你的。」

　　「看情形再說，目前我只能這麼說。就算事情再糟糕，妳還是可以乘遊艇回去。當然得等修護好再說。」

　　她注視著艾薇娜，由她的眼神可以曉得她正在思慮。

　　「妳可以信任船長。」他說，「他人很正派，自己也有子女。」

　　「我還是想跟你一起走。」艾薇娜說。

　　「我只希望可以行得通。」韋伯爵答道，「妳這樣逼我答應無法履行的事毫無用處。」

　　「那麼答應我至少盡力試一試。」艾薇娜說，「無論如何請答應我。」

　　韋伯爵激怒的瞪著她。

　　「該死！」他說，「難道男人連在早餐時都得聽女人嘮叨？」

　　然後他突然微笑起來。

　　「好吧！妳這煩人的小淘氣，我答應妳。只求妳讓我耳根清靜。」艾薇娜的雙眸閃亮似晨星。

　　「謝謝你，」她喊，「謝謝你！謝謝你！我知道你絕不會食言的。」

　　「我敢睹咒妳決不准我食言的，」韋伯爵答。「現在，看在老天的份上，請閉上尊嘴，讓我好好考慮下一步該怎麼做。事情亂成這樣，要解決可不太容易。天色夠亮了，我們出去看看該如何解決。」

　　「但你還沒換衣服，」艾薇娜叫。

　　「我現在沒有時間。」他回答。

　　他舉起洋鐵杯喝了一口麥酒，起身朝艙口走去。

　　「儘快回來，」艾薇鄉說，「我得替你把傷口重新包紮好。你說過我可以的。」

　　他沒有回答，可是快到門口時，他回頭對她微微一笑。這時有人敲門進來。

　　「船長向您稟告，爵爺。有艘船迫近了。」

　　「也許是求救信號發生了作用。」韋伯爵說。

　　「它從右炫靠近，爵爺。」

　　韋伯爵離開艙房，艾薇娜跳起來跟著他。

　　離右舷不遠處，濃濃的灰霧裡，隱約可瞥見一艘大船徐徐駛近。

　　所有的人都擠上甲板，連斷了手臂的人都吊著細帶擠過來。他們靜立等待，個個摒住呼吸。

　　驀地，一聲命令劃空傳來。發令人立在船首，隱約可見。

　　突來的恐懼，使艾薇娜心房宛若刀刺，她聽出那人講的是法語。

第四章

　　韋伯爵一聽到霧中傳來的法語，立即擦過艾薇娜，閃電般奔回艙房。

　　艾薇娜詫異地盯著他瞧。

　　一瞬間，她不置信地以為他想逃走，立刻又瞭解他是想把那些放在桌上的文件藏妥。暴風雨後，文件散得滿艙都是。

　　有些文件他看了一眼就扔到地上，另一些則緊緊抓在手上，一面絕望地環視艙房，似乎不知該藏在那裏。

　　「交給我好了。」艾薇娜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她只曉得他身處困境，自己必須幫助他。

　　韋伯爵毫不考慮的立即把兩封密函遞給她。

　　艾薇娜把它們緊緊塞進胸前。韋伯爵把手搭到她肩上，意謂著感謝、安慰及鼓勵。然後，他一言不發的回到甲板。

　　在這段短短的時間內，那艘船以驚人的速度迫近了。

　　遊艇上其他的人仍行立在原處朝露影裡凝望。船長對迫近的危險詛咒連天。

　　「這些滿手血腥的法國佬，天殺他們！」他大罵，「我們抵擋得住他們嗎，爵爺？」他絕望的問──明知註定失敗的最後掙扎。

　　船越迫越近，可以清楚的看到敵船上的法國兵正舉著毛瑟槍對準遊艇。

　　「目前不能輕舉妄動，」韋伯爵答，「只要略有舉動，他們一定會馬上開鎗。大家保持鎮定，交給我處理。」

　　敵船有人用法文發話，聲音大得不自然：

　　「你們是誰？」

　　「『芳登』號私人遊艇，被暴風雨吹壞了。」韋伯爵用法文答，但帶著明顯的英國口音。「我們的主桅斷了，又擱淺在沙洲上。」

　　「奉拿破崙皇帝之名，我方將登艇搜查。」對方回答。

　　艾薇娜看到身邊海員的絕望臉神。

　　她曉得韋伯爵是對的，此時若想抵擋，無異自殺。何況目前船員只剩下一半，另一半都受傷躺在艙房裡。

　　她聽見船長不停地輕聲詛咒，不曉得為什麼韋伯爵仍鎮定如常。

　　他頭部紮著繃帶，身上的衣服又濕又皺，還披著一件水手穿的油布衣，看來絲毫不像花花公子。

　　但他給人的感覺──甚至連法國人，都能一眼看出他貴族出身。

　　他那從容不迫的聲調，威嚴高雅的氣質，鎮靜安詳的舉止，非凡夫俗子所有。甚至當法艦指揮官登上遊艇時，他仍然保持平靜，毫無懼色。

　　他還彬彬有禮的上前迎接。

　　「你就是這艘遊艇的船主？」法軍指揮官問，聲音鋒銳而滿含挑戰。

　　「容我自我介紹，」韋伯爵安詳地答，「我是韋伯爵，大英帝國喬治三世陛下的皇家閣員。請指教。」

　　「我怕您暫時得委曲一下，做我方的俘虜了，爵爺。」法國軍官答。

　　顯然他被韋伯爵的身份地位及氣度所傾倒，語氣也沒有先前那歷驕傲侮慢。

　　「我怕也只好如此了。」韋伯爵答，「此外別無選擇餘地。我只希望貴軍能搶救我的遊艇，它非常值錢，如果沉下去很可惜。」

　　「值錢？你們船上載了些什麼？」那法國軍官懷疑的問。

　　「有許多你可能會很感興趣的東西，」韋伯爵答。「請您移駕到艙房進點美酒，也許我們能邊喝邊討論。」

　　艾薇娜不勝詫異地盯著韋伯爵。她沒想到韋伯爵對待敵人居然也能這麼彬彬有禮而又風度優雅。

　　她以前常聽士兵們講述法國人對待俘虜的殘酷手段，尤其對西班牙及葡萄牙俘虜更殘忍無比，使她一直認為對付法國人除「殺」之外，別無他法。

　　然而現在看看韋伯爵，她深知他熱愛國家，卻能以最溫文有禮的態度邀請法國軍官進艙飲酒，好像在邀請好友一樣。

　　這的確令她困惑，尤其那法國軍官吩咐部下搜船後，居然也隨著伯爵進入艙房。兩個船員開始忙著準備食物和酒。

　　艾薇娜不由自主的縮到陰影中，然而那法國軍官一進艙就發現了她。

　　「她是誰？」他問。

　　韋伯爵略一遲疑，然後立時用帶英國口音的法語流暢的回答：「小女艾薇娜，指揮官。可否告知尊姓大名。」

　　「鮑義斯。」法國軍官答。

　　艾薇娜行了個小小的屈膝禮。她實在不願意對敵人屈膝，但她意識到韋伯爵定是別有用心，也期望她能配合。她決心演好自己的角色，扮個乖女兒。

　　「你的女兒？」飽義斯問。

　　艾薇娜忍不住在心中暗笑。像韋伯爵這般英俊挺拔、膚色白皙的英國紳士，賞在不可能生出像她這麼個黑髮黑膚的女兒，也難怪他懷疑。

　　「拙荊是葡萄牙人。」韋伯爵輕描淡萬的解釋，「我此次旅程就是去看她。我恐怕你們目前正從事的戰爭，與我無關。我平時忙著聽命於陛下，根本找不出時間來作戰。」

　　「可是你卻去過里斯本。」鮑義斯眼睛瞇成一條縫，「我聽說有許多部隊都在里斯本登陸。不是嗎？」

　　「我的使命和平多了，」韋伯爵答，「我是去看我妻子兒女的。你也看到了，拙荊擔心我旅途寂寞，讓大女兒陪我一道回英國。您請坐吧！」

　　那法國軍官又望向艾薇娜，仍是滿臉懷疑。

　　此時艙房已清理整齊，艾薇娜注意到地上的碎酒瓶、碎瓷器及其他雜物，連同韋伯爵認為不重要的文件，均被收離房間，不禁暗暗鬆了口氣。

　　藏在胸口的文件刺著她的肌膚，走動時發出輕微的磨擦聲。

　　「來坐下，艾薇娜。」韋伯爵吩咐她，「我們必須把昨夜的風暴講給指揮官聽，免得他以為我們航海技術太糟糕，才會弄到這種地步。順便請問一下，指揮官，我們目前位於何地？」

　　「你們擱淺在聖吉港口外。我方看到你們發出的求救信號。」

　　「我們至少應該感謝不必奮戰至死，」韋伯爵答。「不過我想做俘虜的滋味也不好受。我懷疑法國監獄住起來舒不舒服。」

　　「當然，我們會儘最大努力務求爵爺滿意。」鮑義斯嘴角帶著抹諷刺的微笑。

　　艾薇娜在桌下不由得捏緊拳頭。她恨死這個法國佬，但深知若是表露敵意，後果只有更糟。敬法國人的俘虜！她從來沒想到自己會面臨這種命運。一想到不久的將來，她不由得嘴唇發乾。然而，韋伯爵卻似乎下定決心要表現得和藹可親。

　　「啊，酒來了。」管事托著銀盤出現，上面奇蹟般地放著未摔破的酒瓶、兩個玻璃杯。「你運氣不錯，我原以為船上的東西全都砸爛了。」

　　鮑義斯倒了一杯酒。一個法國兵走進艙，附耳和鮑義斯不知說了些什麼，鮑義斯顯然十分滿意，他微笑著不停的說：「好，好極了。」

　　法國兵敬了個禮，離開房間。鮑義斯轉過身，對韋伯爵展露那嘲諷式的笑臉。

　　「你講得倒真是實話。這的確是艘私人遊艇，裝潢考究，船上的存貨也不賴。據你估計這搜遊艇價值若干？」

　　韋伯爵聳了聳肩。

　　「我當初花了五千鎊定製，後來又陸續在它身上花了兩三千鎊。」他停頓了數秒以讓這句話深入鮑義斯的腦海，然後才加上一句：

　　「你這回真是逮到了大獎，我希望你能分到獎金。」

　　鮑義斯的眼瞇了起來。

　　「也許我們沒辦法把它拖進港呢。」

　　「我相信貴方的船艦應該可以做到。」韋伯爵反駁，「當然，我的船員也會幫忙。在英國，援救獎金總是平均分配給拯救人員的，如果你這一份因此被減少，實在可惜。」

　　鮑義斯的手指不時在桌緣上敲，顯然在考慮。

　　「這得花上一段長時間。」他思索地說，「潮水才退沒多久，要等到下午漲潮才能蓋住沙洲呢。」

　　「急什麼呢？我可以告訴你，指揮官大人，我可不急著想見到我在聖吉特港未來的住所呢。信不信？」

　　鮑義斯笑了，他問：「你的船員會幫忙？」

　　「凡是沒受傷的都可以。」韋伯爵答，「至於那些傷患，就要請您體諒他們。」

　　「我還不知道行不行得通。」鮑義斯迅速接口，「如果給岸上發信號，就會派其他的船來幫忙。」

　　「那末分獎金的人就更多，恐怕每人也分不到多少。」韋伯爵說，「何況只是遊艇本身價高，此外船上並沒什麼太值錢的東西，只有一些酒──如果沒破的話──和各艙房的佈置及家具，如此而已。真正值錢的還是遊艇本身。」

　　「不錯，不錯，我曉得你的意思了。」鮑義斯頻頻點頭。「我剛才只是在考慮我們是否能獨力做到。」

　　「您也許該和我的船長談談，當然，得等您用過早餐再說囉，」韋伯爵建議。「您不反對我和船長講兩句話吧？」

　　他起身走到窗前。

　　「太陽快昇起了，您得做個決定。」

　　「把船長帶進來。」鮑義斯吩咐守在艙口的法國兵。

　　艾務娜聽著他倆談話，不曉得事態會如何演變。

　　韋伯爵一定別有用意，但她目前還猜不出來，只有隨時留心，靜待事態發展。她提醒自己一舉一動都要小心，深怕一步走錯就誤了韋伯爵。

　　船長被帶進來。他兩手反綁，擺出聽天由命的表情。

　　艾薇娜注意到韋伯爵和船長互相交換個眼色，似乎有種默契。

　　船長滿口同意協助法艦拖遊艇進港。

　　「何時滿潮？」船長講的是英文，由韋伯爵替他翻譯。

　　「大概在下午六點左右，也許還要晚些。」飽義斯答。

　　「如果我們趁著滿潮慢慢拖，也許行得通。」韋伯爵說，「目前得先讓我的船員做些必要的修護工作，我接到報告說船首出現裂痕。」

　　「我可以馬上叫人修補。」船長接口。

　　「指揮官，也許您最好還是先替船長鬆綁。」韋伯爵溫文的建議，「還有其他的船員。越早開始修護越好。」

　　「是的，是的。」鮑義斯點頭同意，吩咐傳下命令。

　　「再來杯酒吧？」韋伯爵邀請道，「我在底艙藏有一瓶著名的波爾多紅葡萄酒，正等您品鑑呢。畢竟，這是貴國佳釀，據說還出自上選品種。不過，還是等您這位行家品嘗後再決定吧。」

　　管事端來一大堆酒，鮑義斯越來越輕鬆。太陽漸漸昇起，艾薇娜渴望出去看看外面的景物。

　　「我能否告退幾分鐘去梳洗？」她問韋伯爵，不曉得是否該叫他爸爸，但又覺得有點尷尬。
　　「我相信指揮官會很樂意准妳回艙房，我親愛的，」韋伯爵完全一副慈父口吻，「也許妳該休息一會兒。妳昨晚一夜沒睡。」

　　「她可以告退。」鮑義斯說，再度飲盡一杯酒。

　　「謝謝你，指揮官。」

　　艾薇娜屈膝行禮，回到自己房間。

　　她一進房，立即跑到舷窗前眺望。雨停了，陽光迷朦的灑在聖吉特港上。港內建築不多，屋頂舖著紅瓦，還有一座尖塔式的教堂。

　　「我居然來到法國了！」艾薇娜絕望地大聲自語。

　　她曉得就算船沒擱淺在港外，情勢也好不到那裡。

　　她們置身法國海域，成為俘虜，不會有機會逃走了。一陣恐懼襲來，艾薇娜蒙住雙眼，全身微微顫抖。

　　拿破崙在歐洲久已成為知名的統帥，艾薇娜從小就在恐怖的傳聞裡長大，對法兵的殘暴深信不疑，女人碰上他們遭遇更慘。

　　雖然韋伯爵宣稱是她的父親，但如果她在里斯本聽來的傳聞屬實，那麼就算她年紀再小，也躲不過敵人的蹂躪。

　　葡萄牙境內凡是法軍所到之處，沒有一個年輕女孩能夠免劫。法國士兵摧毀了一切，只要是女性，不論老幼，都慘遭強暴。

　　艾薇娜遙望著聖吉特港，不禁喃喃自問：「我們會有什麼遭遇呢？」

　　聖吉特港外表如此寧靜安詳，就像普通的法國小村莊，但距離聖吉特港只有數哩之遙的貝昂，卻駐著全法最強的部隊之一。

　　艾薇娜洗淨手臉，略略整理一下艙房。確定沒人能從門縫或牆隙中偷窺自己時，就迅速將那分文件重新塞在胸前，使它更安穩隱秘。

　　她曉得就算躺下來也睡不著，只好又回到主艙。

　　鮑義斯仍在飲酒。船員開始修護工作，四處傳來乒乒乓乓的敲打聲。

　　「可否讓小女招待您，容我有幾分鐘的時間更衣？」韋伯爵問，「你看，我衣冠不整，渾身濕透。在您登艇以前，我想換件衣服。」

　　鮑義斯懷疑地瞪著他。「你想逃走嗎？」他問。

　　「不太可能吧，不是嗎？」韋伯爵微笑，「何況我又留下小女做人質。」

　　「好吧。」鮑義斯粗魯地說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不關艙門。」韋伯爵建議。

　　「不用，不用，反正你女兒留在這裡。」鮑義斯答。

　　艾薇娜原以為鮑義斯想故示大方，表現得有風度，但是當艙門一關上，鮑義斯立即挺身向前詢問。

　　「他真是妳的父親嗎？」

　　艾薇娜的法語其實說得和法國人一樣好，但她躇躊了一會兒後，才用帶著濃重英國口音的法語回答：

　　「當然呀！他是我爸爸，難道他沒告訴你嗎？」

　　「妳幾歲了？」

　　「十二歲，快十三了。」她答。

　　鮑義斯看來是相信了，他靠回椅背。

　　「妳們離開里斯本買在是明智之舉。」他說，「妳母親也該一起出來。我們的索爾元帥會把英軍逼到海裡，那時葡萄牙就曉得厲害了。他們膽敢和英國聯盟，就要付出代價。」

　　「索爾元帥？」艾薇娜眉毛揚得高高的。

　　「不錯，他抵達貝昂了。皇上這次派他來，西班牙不久就會投降了。」艾薇娜聽過索爾元帥的名字，他是拿破崙手下最驍勇的大將之一。

　　「皇上對維多利亞的慘敗一定很氣憤。」她羞怯地說。

　　「氣憤？他才不氣憤。其實我們並沒有敗，只不過我方在西班牙的部隊不夠而已，大軍都被調到俄羅斯前線去了。現在既然索爾元帥來了，勝利指日可待。」

　　鮑義斯信心十足，艾薇娜不由得一陣沮喪。

　　「喏喏，妳們女孩兒家不該老操心戰爭，總有別的事情好想啊！」

　　他隔著桌子，色迷迷的盯著她打量，又替自己斟了杯酒。

　　幾分鐘後韋伯爵總算進來了，艾薇娜忍不住謝天謝地。他全身衣著都換過了，海藍的外套配上雪白長褲及領結，皮靴光可鑑人，整個人都耀目搶眼。

　　他戴上一枚戒指，純金的掛錶鍊子垂懸在背心口袋外，完全一副優雅時髦的裝扮，好像準備到聖詹姆士街散步，或是去拜訪攝政王呢！

　　鮑義斯目瞪口呆地注視著他，驚訝羨慕得連酒都忘了喝。艾薇娜跳起來。

　　「噢！你怎麼把繃帶取下來了？」她輕呼。

　　「希望妳再幫我換一條。」韋伯爵微笑著回答，「恐怕傷口仍在流血。」

　　「我得先把傷口洗乾淨，」艾薇娜說，「看來已經發炎了，希望裡面沒有碎片。」

　　「我們這些家庭瑣事請你見諒，指揮官，」韋伯爵微笑，「小女一天到晚就跟在我後面嘮叨。她母親在我們臨出門時，再三囑咐她照顧我，所以她才會這麼焦慮。」

　　「你是個有福氣的人，」鮑義斯答，「至於我嘛，到現在還是孤家寡人，沒人照應。」

　　「的確很不幸。」韋伯爵說。

　　他轉向艾薇娜。

　　「我房裏有乾淨繃帶，還有小水盆，親愛的。」

　　「噢，謝謝你，」艾薇娜說。她感到鮑義斯正盯著她瞧，有些不目然的又加了句，「爸爸，我去了。」

　　他叫我到他房間一定有用意，艾薇娜沉思。

　　果然，桌上放了兩條乾淨繃帶，繃帶底下藏了一個裝滿金幣的錢包，她把錢包放入內裙的袋裡。

　　她拿起小水盆預備盛水，看到底下壓了一張紙條和另一個錢袋。

　　小紙條上寫著：

　　「如果有機會，把它交給船長。」

　　艾薇瓢娜把錢袋夾在水盆下，走回主艙。她把繃帶放在桌上。

　　「我必須弄一點乾淨水來替你洗傷口，」她說，「我能不能上甲板的貯水桶裡拿？」

　　「這樣最好了，」韋伯爵答，「我的頭很痛，希望傷口沒有發炎才好。」

　　艾薇娜沒等鮑義斯同意，立即走上甲板，一眼瞥見船長正站在折斷的主桅前指揮。

　　兩個舉著毛瑟槍的法國士兵站在他旁邊，懷疑的聽著他說話。不過在艾薇娜看來，他倆連一句都聽不懂。

　　艾薇娜朝船長走去。

　　「噢！船長，韋伯爵問你是否可以替他拿點乾淨的水。」她邊說邊把水盆塞到他臂彎裡。

　　船長的表情略顯驚訝，正想開口吩咐船員取水，艾薇娜趁此偷偷把錢袋塞給他，然後走開，說道：

　　「請替我取一點水來吧！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她轉過身，朝那兩個法國兵微笑，希望能轉移他們對船長的注意。

　　「今天天氣很好，不是嗎？」她用法語說。

　　「誰教妳說法文的呀？」其中一個問道。

　　「里斯本有些法國俘虜。」艾薇娜答，「我常去看他們，有時也替醫院裡的傷兵寫信回家，或幫忙做些瑣事。」

　　「妳真好！」另一個道，「來，小東西，給我親一個。」

　　他向她伸出手，但艾薇娜笑咪咪的朝一旁躲開。

　　「我還有事情要做呢！」她說，「如果我走開太久，你們的指揮官就要生氣了。」

　　她跑向甲板那一頭，船長正替她從貯水桶裡搯水。錢袋早放進口袋了。

　　「替我謝謝爵爺。」他低聲說。

　　她並未回答，怕有人聽見，只是微笑地接過水盆，走向艙房。

　　鮑義斯還在大吹索爾元帥有偉大，戰績多麼輝煌。

　　「你認為他何時會再度進攻？」韋伯爵問。

　　鮑義斯聳聳肩。

　　「今天、明天、後天，誰曉得？索爾元帥一直神出鬼沒的，從不讓敵軍有時間準備。你們的威靈頓將軍打不過他的。」

　　這一天好像永遠都過不完。

　　午餐後，鮑義斯喝了更多的酒，吹了更多的牛。韋伯爵提議說該再換繃帶了。

　　艾薇娜在水盆下找到另一袋錢──比先前還要大一點──一張紙條上寫著：

　　「拿給桑德斯先生，告訴他，每一位船員分三個吉尼。」（註：「吉尼」英國錢幣名稱。）她把紙條撕碎，和第一張紙條的碎片一起丟到海裏。

　　幸運的是桑德斯正站在甲板上，艾薇娜用相同的手法，把錢包傳遞給他。

　　難題在於她必須把韋伯爵的吩咐轉達給他。雖然她相信站在附近的法國兵聽不懂英文，但她還是不敢冒險。

　　「爵爺說儘量給船員喝水，」她指著水桶裡的水，「他建議每人最好分三品脫的水。」

　　桑德斯眨了眨眼，輕微得幾乎看不出來，但艾薇娜曉得他領會了。

　　「請轉告爵爺我會照辦。」他說。

　　潮水緩緩上漲，微波漸漸掩上沙洲，拍打著船舷，風兒也清新可喜。

　　飽義斯總算站起了身。他命令法國兵準備好拖繩，指揮船艦就位。

　　韋伯爵隨他走上甲板，儘可能的提供幫助。

　　直到此刻，艾薇娜方才領會到他是在故意拖延時間，因為準備了一上午的拖繩，到使用時才發現太短。

　　臨時找來一條繩索，卻經不住拉力，馬上就斷了。

　　鮑義斯開始大吼，在艾薇娜看來，船長也表現得異常慌，絲毫不像昨夜那麼幹練老道，他一下吩咐這樣，一下又改變主意，把船員指揮得東奔西跑，弄到後來是一事無成。

　　「韋伯爵不曉得在等什麼？」她自問。

　　她望向遠海，曉得不可能有英國船來救他們的。英國船航行七海也許是暢行無阻，但沒有一條船會傻到緊靠法國海岸行駛。

　　一再的發生麻煩，遊艇乎也老是浮不起來。好不容易浮起後，水手們拼命打槳，船身卻紋風不動。

　　時間慢慢流逝，天氣燠熱難當，法國士兵們個個熱汗滾滾，卻又得賣勁苦幹，弄得大家脾氣爆怒詛咒連天。

　　鮑義斯和副指揮官也起了一場火爆爭執，兩個人都漲紅了臉，揮拳跺腳的比劃著。

　　「該休息一下了。」韋伯爵愉快的說，發酒給所有的人，「讓大家喝點酒歇一歇。來，指揮官，陪我喝兩杯甜酒吧！這對大家都有好處。」

　　一大桶甜酒在驕陽下分給大家，使每個人汗流得更多。但是遊艇還是不動。

　　太陽緩緩西斜，已經七點鐘了，遊艇終於往前推進了些，法國船艦上傳來一陣歡呼。

　　此時已找到替換的拖繩，遊艇緩緩移向右舷。

　　「划呀！他媽的！」鮑義斯大吼，「划呀！划呀！」

　　所有的法國兵都使出吃奶的力量，總算把遊艇弄出了沙洲。

　　「成功了，恭喜你，指揮官，這真是乾淨利落！」韋伯爵讚道。「這完全歸功於你的策劃指揮，的確，我再次恭喜你。」

　　鮑義斯欣然接受，掩不住的志得意滿沾沾自喜，使艾薇娜暗自好笑。

　　「我們要好好慶祝一番，指揮官，」韋伯爵說，「不可能的事也被你做到了。你救了我的遊艇。我們上岸之前，得先喝杯酒慶祝，反正不趕時間。」

　　他兩手圍住嘴大喊：「分酒給每一個人！」

　　法國士兵們雖然聽不懂英文，但顯然瞭解這句話，因此開心得高聲歡呼。

　　「不成，不成，我們得先駛進港口再說。」鮑義斯抗議。

　　「他們辛苦了一天，你可不能如此殘忍。」韋伯爵拉住了他的手臂，「來，進艙來喝幾瓶真正的美酒。」

　　他發了個信號給船長，另一大桶甜酒滾上甲板。所有的法國兵都圍了上去，狂呼歡嚷，鬧成一片。

　　「不成，不成，你們瘋了嗎？」鮑義斯開始喊。

　　但是他喝了一天的酒，又都是韋伯爵特選的香醇美酒，後勁十足，何況他以前並沒機會喝這種好酒，現在有點醉醺醺了。

　　艙裡放著幾瓶白蘭地烈酒，鮑義斯微飲數口就打起嗝來。

　　「好酒！」韋伯爵舉杯做乾杯狀。

　　「不行，我們一定得先進港。」鮑義斯一面抗議一面一口氣飲下一大杯白蘭地酒，順手再倒一杯，又喝個乾淨。

　　韋伯爵再度替他斟滿。

　　「祝你發財，指揮官。祝你找到一位美女，與你共享。」

　　鮑義斯敞懷大笑。

　　「我可以找到一大堆女人和我共享財富，」他說，「但是我需要一位理智安詳又有大筆嫁粧的太太。」

　　「啊？這倒挺難的。」韋伯爵告訴他。

　　「話也不能這麼講，」鮑義斯笑道，「在貝昂就有好多漂亮女人跟著索爾元帥的大軍一來。如果你運氣好，被關在貝昂的監獄裡，爵爺，你就可以從窗口看到她們，雖然只能看不能動，倒也可以提供你一些娛樂。」

　　他又開始大笑。艾薇娜怒火，他竟膽敢嘲笑他們；他怎敢以這種態度說話？她不顧一切，預備開口大罵。

　　但韋伯爵就像完全摸清了她的想法似的，對她投以警告的一瞥。

　　「那麼，您一定得來探探監，指揮官。也許我可以告訴你選那位比較好。」

　　鮑義斯爆笑連天，幾乎要滾到桌底下去。韋伯爵趁此又替他斟滿酒，自己卻未再添。

　　艙外傳來士兵們的哄笑及歡叫。

　　英國船員們也喝著酒，但個個靜默無聲。他們深恨做法人的俘虜，但也曉得目前一籌莫展，只有等著進法國監獄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韋伯爵又派人取白蘭地酒，鮑義斯仍在抗議著，但語聲微弱，口齒不清了。

　　底艙又滾出一桶甜酒到甲板上。「聽著！我們必須開航了。」

　　鮑義斯把桌上酒瓶全數掃到地上，站起身。

　　「全體注意！駛向港口！」他吼道，副指揮官總算聽到，遵命行事。

　　法國士兵各就崗位，開始划槳。艾薇娜走上甲板，發現有幾個士兵各搖晃晃的，有些不穩了。但大多數的士兵仍舊清醒如常，甜酒只是使得他們更加吵鬧罷了。

　　「慢一點，不要太快！」韋伯爵焦急篇，「否則拖繩又會斷掉。」

　　一刻鐘以後，他的警告實現了，船長才檢查過，拖繩又斷掉。遊艇順水淌走，士兵們忙亂地搜尋另一條拖繩。

　　英國船員表現得毫無效率，笨手笨腳，不但無法立時接上拖繩，又幾次失手把繩頭掉落海中，花了一個多鐘頭才再拖動遊艇。

　　此時遊艇順著海流漂得老遠，離聖吉特港更遠了。拖行了四分之一哩後，同樣的事件再度發生。這一次，鮑義斯可是氣瘋了。

　　「把這艘船弄進港口！」他命令手下的士兵，「你們自己動手，這些可惡的英國人在故意胡搞！」

　　他怒火沖天的轉向韋伯爵。

　　「我相信是你的手下在故意拖延，」他吼，「這樣做不會有什麼好處的，他們已成為我的俘虜，我不會讓他們逃走的。」

　　「這點當然是毋庸置疑。」韋伯爵安詳的回答，「但是，如果您喜歡的話，我就叫他們停止工作，放手讓貴部屬接替。」

　　他曉得鮑義斯正嫌人手不夠，絕對不肯讓任何人歇下來。

　　「不！不！繼續，繼續。」鮑義斯語氣放軟了，「我們需要全部人手。」

　　「至少，方向舵還沒出毛病。」韋伯爵安慰他。

　　他走過甲板去檢查！艾薇娜一直在留意韋伯爵──和船長交換了兩句話後又走回鮑義斯旁邊。

　　他到底有什麼打算呢？找機會逃嗎？全部船員也只剩下八個未受傷，卻要對付三十幾名法國兵，簡直不可能，艾薇娜想。

　　此外，每一位法國兵都有毛瑟搶，法艦上還有人舉槍監視。

　　她憂心忡忡的眺望大海，連一艘英國船的影子都沒有。法國兵重新綁好拖繩。

　　「不准靠近拖繩，」鮑義斯朝英國水手吼，「走開點！誰也不許靠近！」

　　他從腰帶抽出一隻手槍。

　　「誰敢走進，我就射死他。」

　　「這次由我親自監督。」

　　他怒目環視所有的英國船員，然後才向士兵們發令：

　　「開始划！速度放慢，不要急！我們非得把這艘遊艇弄進港口，不然我就把你們全部關起來。」

　　這雖是他醉後的威脅，但艾薇娜看得出來，法國士兵全都當了真，他們只懂得這類的話。

　　天際第一顆晚星出現了，掛在淡金的天幕上，夜影漸漸低垂。

　　「我和小女可否先收拾一些隨身衣物？」韋伯爵有禮地詢問鮑義斯。

　　「你們可以收拾，但貴重物品不許帶走，下船以前我要檢查。」

　　艾薇娜看到韋伯爵的眼睛閃光，但也僅微微一笑。

　　「來吧，我親愛的，」他對艾薇娜說。

　　他把她拉進艙房，輕輕把門鎖上。

　　「快！我們沒多少時間了。」他說。

　　「我們要做些什麼呢？」

　　韋伯爵走向舷窗，把它拉開。這扇舷窗並不像其他舷窗僅當做裝飾，嵌上圓玻璃就算了。這扇眩窗打開時，大小正可容一個男人鑽出去。

　　艾薇娜睜大眼望著他。

　　「我想，妳該會游泳吧？」韋伯爵好像到現在才考慮到這個問題，問得有點晚了。

　　「我從小就會。」

　　「好，妳看到港口北面的海灘沒？那就是我們的目標。如果他們對我們開槍或是射中了我，妳也要織續往前游，千萬不要停。」

　　「我已交待船長，進港後每個船員都得想辦法自行逃生，萬一我遭到什麼意外，妳設法去找他們任何一人，或是自己想辦法回家，懂了嗎？」

　　她點頭，不知何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很抱歉，孩子，」他柔聲說，「如果妳留在里斯本，可能還安全得多。」

　　「我一點都不後悔，」艾薇娜說。「就算我現在死掉了，也是值得的。」

　　他微笑，然後把她舉起來。一瞬間他緊緊擁住她，好像想安慰她，然後他把她推出舷窗。

　　她往下望著深深的海水，韋伯爵的雙手支持著她，然後他鬆開手，她筆直墜下。

　　突然一陣寒冷，海水四面八方湧來，然後她一往上一衝浮出海面，朝岸上游去。她的裙子纏住雙腿，很累贅，鞋子也掉了。

　　她聽到身後有水濺聲，曉得韋伯爵也跳下來了。她沒有回頭，一分一秒都很寶貴。每游離遊艇一尺，他們就更安全些。

　　他們游了將近五十碼，才被一個法國兵發現，他大聲通知鮑義斯，指給他看。

　　船上傳來一片叫喊聲，艾薇娜忍不住回頭望去。

　　一堆人跑過甲板，猛敲艙門，他們仍舊不敢確定究竟是不是他們。

　　「不要回頭望！」韋伯爵在她旁邊說，「快游！」

　　她立時服從，船上的聲音好像漸漸變遠了，然後傳來一聲鎗響。她忍不住又回首望去，看到鎗管對空射去。

　　鮑義斯瞄準他倆發鎗，卻不防船長突然撞了他一下，子彈落空了。

　　她聽到鮑義斯咆哮怒罵，下令發射。

　　法國兵舉鎗射擊，但由於飲多了酒，船身又不平穩，再加上她和韋伯爵已快游出射程，所以光聽到鎗聲，卻沒有一顆子彈能接近他們。

　　「快！快！」韋伯爵猛摧。

　　艾薇娜感到濕裙絆住她的腿，心中懷疑韋爵：穿著靴子好不好游。

　　她這才注意到韋伯爵居然沒穿外套，馬靴也脫了。她瞥見他腳上只穿著白襪。

　　「快跟上來呀！」他說，「我們得趕快！」

　　鎗聲不斷，但他倆已游出射程了。艾薇娜感到石頭戳上她的膝頭，她站起身。

　　幸好灘上荒無一人，位在小鎮的最北邊，附近只有蔓生的樅木，並無人家。

　　「快！」韋伯爵再催。

　　他拖著她的手臂就跑。艾薇娜掙扎著想跟上他，腳底卻被石頭刺得疼痛，又希望停下來把衣服擰乾，但她根本不敢說。

　　他倆跑過沙灘，進入樹影，艾薇娜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呼吸都感困難。韋伯爵這才放開她，朝來路望去。

　　遠遠的暮色中，法國船艦正拖著遊艇緩緩前進，仍未入港，船槳也顯得有氣無力，一點節奏都沒有。

　　「我們安全了！」艾薇娜喘道。

　　韋伯爵打量著四周。

　　「妳錯了，」他答，「我們只不過換了另一種危險罷了。」

第五章

　　「我相信他們要過半小時才會發現我們逃走，」韋伯爵安詳地說。「到那時，許多船員想必也逃掉了。我確定他們會派大批軍力來追捕我們。」

　　「怎麼辦呢？」艾薇娜望著他說。

　　縱然濕衣服狼狽地緊貼在他身上，也無法掩住他高貴的氣質。任何人只要望他一眼，就曉得他是有地位的紳士。

　　「我們最好快點動身。」韋伯爵說。

　　她聽出他語調中隱含一絲絕望。他們逃脫的希望並不大。

　　他倆穿越樹叢，沿途技涉。艾薇娜將濕透的裙子提得高高的，免得貼住雙腿，妨礙前行。

　　她絆倒了，韋伯爵握住她手臂，扶著她前進。

　　「我們必須逃走，必須逃開這裡。」艾薇娜不斷地告訴自己。她感到他倆就像亡命的獵物，必須繞圈子逃亡。處處都潛伏著危機。

　　艾薇娜很清楚：南邊橫亙的就是庇里牛斯山，拿破崙的軍隊盤據在那；法國陸軍元帥索爾則在北面的貝玉恩召集大軍，準備對威靈頓將軍展開新攻勢：身後則是茫茫無際的大海。

　　「我們一定能找到一條出路，一定！」艾薇娜告訴自己。

　　她開始專注而虔誠的祈禱，整個身心都投入祈禱中，懇求上帝俯聽她迫切的祈願。

　　「上帝，求祢幫助我們找到一條出路，求祢！」

　　她闔上眼睛。突然感到韋伯爵頓住腳，使勁握住她。她睜開眼，瞧到使他住腳的原因。

　　不遠處是座兵營，幾頂帳篷零星散布，但大多數的士兵都露天而宿。

　　士兵多圍坐在營火邊。幾個女人在做飯。一群小孩繞著裝載軍需品的補給車追逐嬉戲。士兵們卸下的背包、槍枝及彈葯帶排列延伸，在艾薇娜看來，似乎直伸到無窮盡處。

　　韋伯爵拉著艾薇娜往濃密的樹叢後躲去。

　　「有軍隊！」他說，「我們無法穿過他們。」

　　艾薇娜絕望地望向小鎮。他倆現在該怎麼辦呢？返身回頭是絕路一條，繼續前進也不可能。突然間她驚呼一聲。

　　離他們一百五十碼處，豎立了幾個大帳篷，篷外有成行成列的傷兵。

　　艾薇娜對這種景象再熟悉不過了。這些傷兵不是拄著拐杖，就是由戰友扶持著；頭或手用繃帶草率地包紮著，血透過繃帶※※※其實只是塊髒布或破布──不斷往外渗。他們痛苦地等待醫療和照顧，卻都毫無怨言。

　　她急促地吸了口氣。

　　「聽著，」她悄聲對韋伯爵耳語，「我想起一個主意。你看到那邊的軍醫帳篷沒？」

　　韋伯爵點點頭。

　　「人死了以後，」她告訴他，「制服就被脫下來，放在一堆，等軍需處派人來收回，再發給新兵穿。」

　　「放在一堆……」韋伯爵說。

　　用不著再多加解釋，他便瞭解了她的含意。他眼中燃起一絲希望。

　　「我過去看看，」艾薇娜說，「你留在這裡。」

　　「不，不成，不許去，」韋伯爵駁斥，「我去。」

　　如果情勢不是這麼危險，艾薇娜準會大笑。

　　「你認為你能走多遠？」她問，「可沒有人會注意我的。你看看那邊的女人，她們的孩子在泥土裡打滾玩耍，我看來跟他們沒什麼差別，自己也該看得出。」

　　「你在這兒躲好。如果我沒辦法取到軍服，會立刻回來。」

　　「妳發誓？」韋伯爵問。

　　他扳過她的肩頭，使她面對著他，然後輕輕抬起她的下巴。

　　「聽著，孩子，」他柔聲說，「妳沒有必要和我待在一起。現在離開，躲到小鎮裡去。妳會說法語，法國方言又有這麼多種，沒人會識破你是葡萄牙人的。

　　「而且小鎮上擠滿了各省的法國兵，妳就說自己來自法國隨便那一省，沒有人會懷疑妳的。一定會有人同情妳──一位誠實的鎮民或他的太太什麼的，他們會照顧妳的。

　　「趁你現在還是自由之身，快走吧！和我待在一起，妳不會有什麼好機會的。」

　　「你難道認為我會接受，甚至去要求敵人的照顧？」艾薇娜問。「我寧願死。」

　　她看到韋伯爵眼中閃爍著一撮欽佩和喜悅的火焰，於是又說：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留在你身旁。你一向待我很仁慈，也許在某些方面，我也能報答你的恩惠。」

　　他放開她，微笑道：

　　「不算什麼恩惠嘛。」

　　「我們可以同甘共苦。」艾薇娜說。

　　他握住她的手。

　　「妳的勇氣可嘉，我很慚愧。」

　　「我們不能老留在這兒閒扯，」艾薇娜突然著急起來，她說，「你在這兒等著，不要被人發現。我會儘快趕回來。」

　　「千萬要小心！」

　　「別耽心。」艾薇娜答。

　　她沿著樹叢溜開，然後徐徐走近軍醫帳篷。圍坐營火旁的士兵和帳篷外的傷兵都看得到她，但正如她所預料的，沒有一個人注意她。

　　她的衣服雖然還有點濕，但那褪色的棉布衣看來並無異樣。

　　那些等待醫療的傷兵甚至不看她第二眼。他們臉色沉鬱地等待著。艾薇娜聽說過法國吃了敗仗，她猜想其中一些傷兵是由維多利亞徹退下來。

　　她從帳篷入口處望進去，裡面擠滿了人。旁邊還有兩座帳篷，外面也同樣排滿了傷兵，偶而傳來一陣痛苦狂亂的尖叫聲。

　　軍中看護兵動作粗魯──總是醺醺地──正把污水和血水往外潑到沙地上。正如艾薇娜所料，帳篷外堆了許多別的東西。

　　尚未埋葬的屍體用氈子包著，有時一條氈子同時包裹兩具屍體。赤裸的腳從氈子底下露出來。艾薇娜曉得他們的制服被脫下來了。

　　她緩緩走動在帳篷間，沒人注意她。每個人都太忙碌了，無暇去猜測這個髒兮兮的黑髮小孩在幹什麼。

　　她找到了需要的東西！一大堆法軍制服堆在一個帳篷外。她走近時，帳篷內還不斷拋出上衣及長褲，落在衣堆上。

　　大部分的制服都髒得不成樣子。泥巴和雨水使它們褪盡了顏色。

　　鈕扣也掉了。原是藍色的制服褪成骯髒的灰色。袖口及腋下的縫線綻開，褲子也破破爛爛。

　　艾海娜開始在這一大堆破爛制服中挑揀。她對自己所見所敬毫無憎厭，也不驚谎。她心中所想的只有一件事──拯救韋伯爵的生命。

　　她不曉得韋伯爵對法兵俘虜知道多少，她可是深知那些在里斯本的法兵俘虜是如何過活的。

　　她親眼看到那些俘虜被虐待，忍受飢餓，過著豬狗不如的生活，得不到食物和醫療。死，對他們來說只是一種解脫。她不願見韋伯爵遭遇這慘景。

　　「這件也許可以。」她喃喃自語。

　　她找到一件上衣，看起來比其他衣服都大，雖然又破又舊，還不至於爛得不堪使用。在這件髒衣服下面，她還找到一條還像樣的長褲。

　　她曉得如果別人抓到她倫竊軍服，會如何對待她。幸好人人都在帳篷裡忙著，沒人注意外面的動靜。

　　下一個問題就是靴子。她猜韋伯爵有雙大腳。但這些靴子比制服還糟糕，有的靴底磨穿，前面裂開，鞋帶更不知去向。

　　沒有多餘的時間供她挑揀了。艾薇娜直覺，她浪費了過多的時間在找衣服上。

　　她選了一雙看來最大的靴子，然後兜起裙襬，把制服、靴子一起枚在裙兜裡，就像鄉下女人兜起裙子揀枯枝時一般。

　　她走得正是時候。一個看護兵從帳塞裡走出來丟東西，正巧看到她離開。

　　「嘿！」他嚷道，「妳在幹什麼？快點滾開，不然要妳好看！」

　　雖然艾薇娜兜著沉重的制服及靴子，還是盡全力跑著。起先她以為那個人會追來，但顯然那人覺得不值得麻煩去追趕一個小孩子。

　　他朝她逃開的背影罵了些髒話，便轉身進入帳篷。

　　艾薇娜避開營帳，穿梭在樹叢中，回到韋伯爵藏身之地。然而，當她回到原先那片樹叢時，卻看不到他的影子。她好恐懼，一顆心直往下沉。

　　一會兒，她聽到他輕聲呼喚。

　　「艾薇娜，我在這兒！」

　　她循聲由樹叢間找過去，發現他躲在一個樹穴裡。

　　「妳找到什麼嗎？」

　　她往下望著他，慢慢放開兜住的裙子，制服上衣、長褲和靴子都掉落在他腳邊。

　　「聰明的孩子！」

　　他的聲音溫暖又帶著嘉許的味道。

　　「快點換上，」她說，「不要浪費時間。我有個感覺，好像他們隨時會出現。」

　　她轉身背對著他，從樹叢中望向營帳。許多士兵都安頓下來，準備過夜。

　　他們脫下上衣，捲成一團當枕頭用。臉避開營火，窩在篷車或行李的陰影裏。

　　其他的士兵則與女人調笑作樂。有一兩個士兵和女人公然做愛，完全不理會周圍的人群。

　　「這雙靴子真他媽的緊！」艾薇娜聽到韋伯爵在詛咒。

　　她轉過身，忍不住笑了起來。他樣子非常滑稽，潔白的手襯著破舊的上衣，正猛力把靴子往上拉。靴子顯然太緊了。

　　「唯一的辦法，」韋伯爵說，「是把靴子前端割開，反正已經綻開一條裂縫了。說實在，不穿鞋還舒服得多。」

　　「那就把前面割開好了。」艾薇娜同意。「那邊有許多人情況比這更慘。要記得，你們是從維多利亞一路走回來的，路程相當遠。」

　　「大概有六十公里，我想，」韋伯爵說，「而且還得翻山越嶺哩──可憐的傢伙！要不是我曉得我方不久也會隨同一路線追來的話，我還真有點同情他們呢！」

　　「我們的軍隊要攻過來？現在嗎？」艾薇娜問。

　　她的目光和韋伯爵的相遇，兩人的想法不謀而合。

　　「就這麼做，」韋伯爵輕聲說，「我們加入威靈頓的軍隊。」

　　「我們怎樣才能避開法軍呢？」

　　「如果指揮官的話靠得住，那麼索爾元帥很快就會採取行動。」韋伯爵答，「妳也看過行軍的行列──補給車、女人、做軍人生意的小販和那些希望回歸部隊的傷兵，他們都跟在軍隊後面。這就是要做的，艾薇娜──跟在索爾元帥軍隊後面！當威靈頓將軍擊潰他們時，就可以看到我們在後面歎迎他。」

　　「假如他無法擊潰索爾呢？」艾薇娜問。

　　「他一定會。」韋伯爵信心十足地回答，「何況我們也別無選擇的餘地。難道要步行穿過法國嗎？到英倫海峽的路途遙遠，更不用提我們得深入敵境。」

　　「你說得對，」艾薇娜說，「這是我們唯一的希望。可是如果被法軍發現了呢？」

　　韋伯爵聳聳肩。

　　「別老是想些不愉快的後果，」他說，「我倆一定不會被他們認出。」

　　「你雖然會說法語，」艾薇娜沉思著說，「卻帶著濃濃的英國腔。」

　　「他媽的！我請的全是最好的老師。我一直認為自己的法語挺道地呢？」

　　艾薇娜笑了起來。

　　「你的法語用在社交場合，講些詼諧的笑話也許不差，」她說，「但是法國人一聽，就曉得你是英國人。」

　　她輕呼了一聲。

　　「有了！聽我說。」

　　韋伯爵回頭望望。

　　「小聲點！」

　　「我們不希望被別人聽到，是吧？」

　　她邊說邊把換下來的衣服塞進樹根旁一個兔窟裡，然後用士埋起來。

　　「好，你的主意怎樣？」他說。

　　「反正你受了傷。」艾薇娜望著他包著繃帶的頭，「頭部被英軍子彈打傷後，雖然一心想回部隊參戰，但因傷在頭部，腦筋變得渾沌不清。而我呢，從你受傷時起就看護你，所以由我替你發言。我會跟別人解釋，你以前十分英勇，只可惜現在有一點瘋瘋顛顛。」

　　「發瘋！」韋伯爵抗議，「我可不喜歡假裝瘋子。」

　　「這樣才安全。你難道看不出這有多安全嗎？」艾薇娜說。「你只要顯得癡癡呆呆的，跟著大夥兒走就行了。現在我又想到一點，趕快想個辦法弄弄你的手、臉和指甲。你以為那些飽嚐戰火的法國兵會這麼乾淨嗎？何況你的皮膚又那麼白。」

　　「剛才你離開時，我也考慮到這一點，」韋伯爵答。「如果有人問起，就說我們來自英國好了。打那兒回來的法國人通常都長得很像英國人，高個兒、藍眼，而且膚色白皙。」

　　「就算是吧，你也該在田裡耕作或船上做過工呀！」艾薇娜說，「幸而你也晒過太陽，白得不算太過份。不過，你看起來還是太乾淨了，尤其是手實在太白了。」

　　她四處望望，樹叢裡有野生草莓，她摘下一顆在手掌上弄碎。莓汁的顏色很深。她摘了一大把。韋伯爵正忙著在泥地上亂挖，想使指縫留下污垢。艾薇娜拉起他的手，擠碎野草莓替他染色改裝。

　　他的手修長優雅，她仍然感到他手指強而有力。她很奇怪，為何他的手有時那麼溫柔，有時又那麼有力？

　　「妳這主意真不錯，」韋伯爵嘉許地說，突然彎腰吻她的頰。「我還沒為妳所做的一切謝妳呢！孩子！如果不是妳，我恐怕早就進俘虜營了。」

　　她感到他的唇熾入她的皮膚。她低下頭，免得他看到滿臉的暈紅。

　　他吻她，就像吻一個小孩一般，而她是個女人，無法像韋伯爵那樣泰然自若。

　　她的初吻！就某一種奇妙的意味而言，她覺得這是值得紀念的一刻。實際上，她卻沒時間對此多做玄想。

　　「你的手現在像樣多了，」她突然說，「我得開始處理你的襯衫。」

　　「我穿在制服上衣裡面，沒人會看到。」他說。

　　「你也許一時疏忽把外套敞開了呢？」她說，「那邊的兵都只穿著襯衫。如果你也這樣的話，馬上會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他雖然扯掉領巾，但雪白精緻的亞麻衫使他看來根本不像個普通兵。

　　韋伯爵順從地脫下外套。艾薇娜遲疑了一會兒，按道理，他該丟掉襯衫，但她不忍心要他這麼做。

　　她瞭解，沾滿了別人污垢汗水的粗劣制服若接觸到他的皮，會使他多麼厭惡！她只好拚命將野莓汁和著泥土塗在襯衫上，儘可能使它看起來污髒破舊。

　　他的胸膛在柔軟的襯衫下堅硬結實。她感到自己的手指顫抖著，因為她正觸碰著他。她沉入渾然之中，根本忘了身處險境。

　　她想到他是一個男人，而她自己卻莫名其妙地顫抖著。

　　「好啦！現在又該做什麼呢？」韋伯爵問。

　　他不一樣了，再加上確在他頭上的繃帶，使他看起來就像其他的傷兵一樣──蓬頭散髮，衣衫不整。

　　「我們不能留在這裡，」艾薇娜說，「如果他們搜查樹林，一定會覺得我倆躲在這兒行蹤可疑。來，我們勇敢些，坐到軍隊帳篷前，假裝你剛看完病的樣子。」

　　韋伯爵緩步前行，靴子磨得他腳痛，他倆離開樹叢，進入樹林。

　　「背駝一點，不要走得那麼挺。」艾薇娜告誡他，「臉上要顯得呆呆笨笨的，好像因為彈傷仍舊神智不清。」

　　他倆穿過樹林，走到空地上。艾薇娜害怕的摒住呼吸。軍醫帳篷外，傷兵仍排成一條長龍。他倆在離帳篷不遠的樹底坐下，隱蔽在陰影裡。蚊繩在他們周圍嗡嗡飛舞，帳篷中的喧鬧聲把他倆層層圍住。

　　他倆似乎走得正是時候。他們剛坐下一兩分鐘，身後的樹林裡就傳來呼喚聲、砍樹聲和走路聲。

　　「蒙住妳的頭，」韋伯爵突然粗嘎地低語，「也許他們會認出妳。」

　　艾薇娜拉起裙子，撕了一子塊襯裙下來，因為常洗的關係，已經褪色，變得又黃又舊，加上剛才濕濕的走在沙地上，沾了不少泥沙。她學農婦們蒙住頭，在下巴上打個結。

　　「哪，不要忘記，」她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不論他們對你說什麼，都不要注意。你就裝得聽不懂，根本就聽不到。」

　　搜尋的士兵越來越近。艾薇娜不敢回頭看。最好還是表現得漠不關心。她望向韋伯爵，他的頭垂得低低的，一副正在沉睡的表情。

　　他兩腿前伸，腳趾頭從裂開的靴頭露出。沒有人會懷疑，艾薇娜想，就在幾個鐘頭前，在他自己的遊艇上，他穿得那麼優雅，就像個典型的紳士。

　　搜索隊走出樹林，越過他倆，進入帳篷。其中沒有一個是從遊艇上下來的，艾薇娜想，可能是指揮官從兵營中派出來追捕的。

　　「同志們，有人看到一個英國人伴著個小女孩嗎？」搜索隊中有人詢問排在帳外的傷兵。

　　「如果有英國人敢來這兒，你不會有機會見到活口。」有個傷兵回答。「我詛咒他們！願所有英國人都腐爛殆盡，就像我們死在那些可咒的山區裡弟兄們的屍體一樣。」

　　那個士兵沒答腔，默默走回隊中。他們竊竊私議了一會兒，然後散開，四處探詢，顯然很有組識、有效率。

　　他們似乎十分確信韋伯爵不敢在軍隊紮營的地方現身。

　　等他們走了，艾薇娜才發覺自己剛才多麼緊張。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手掌，嘴唇也微微出血，因為她必須咬緊嘴唇，免得顫抖。而她對這些卻都毫無感覺。

　　韋伯爵必定覺察到她的焦慮，就伸手握住她的小手。

　　「他們走了，」他靜靜地說，「我們仍然自由。」

　　她嗚咽著。

　　「我好害怕，」她低語，「我幾乎不敢相信會這麼害怕。我以為他們隨時都會發現你。」

　　「我們比他們聰明，」他答，「妳一定得相信這點。不論情勢多麼絕望，信心一定能助我們度過難關。」

　　此刻，危機已過，艾薇娜卻仍然顫抖著。她把手壓在胸前，抑制內心的激動。驀地，她觸到威靈頓將軍交給韋伯爵的密件。

　　她輕輕呼喊一聲，分不清是哭是笑。韋伯爵握住她的那隻手溫暖又強壯。

　　「這是一次亡命的冒險，」他溫柔地說，「但是我倆一定會完成使命，你和我。妳聽到嗎，艾薇娜？不要發抖，聽我說，我們一定會成功。我們一定會安全回到英軍的隊伍。我知道我們一定會的。」

　　她他，有些怯懦地微笑了。

　　「這才差不多，」他微笑，「到目前為止，妳的表現一直都很勇敢。如果沒有妳，我倆根本到不了這兒。當然囉，往前走仍然難關重重，但我相信我倆會一一克服的。」

　　她覺得他的話語、眼神及溫熱的手掌壓住了她，好像把她催眠了。

　　她開始相信他倆也許真能平安通過敵線。整個計劃看來那麼瘋狂、不可思議，但惟有像他倆這樣精神有點錯亂的人才會這麼胡來蠻幹地冒險，她想。她開始相信這事也許行得通。

　　事實上他們別無選擇，只有努力以赴。

　　「你相信我嗎，艾薇娜？」她聽到韋伯爵問。

　　她抬起頭看他，嘴唇仍微顫著，雙眸卻像孩童般清澈、充滿信任。

　　「是的，」她說，「我也覺得我們會平安見到威靈頓將軍。」

　　※※※

　　雖然他倆充滿了信心，卻又饑又渴。軍醫停止看病了，排在帳前的傷兵緩緩散開。天很快就全黑了。

　　「我們得找點吃的，」艾薇娜說，「部隊可能已分發過今天的口糧了。」

　　「我們可以去買一些。」韋伯爵答。

　　「用什麼買呢？」她問。

　　他扮了個鬼臉。

　　「英國金幣。」

　　「那太危險了，」她說，然後突然叫起來，「有了，我有一個主意。給我一個吉尼。」他伸手到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吉尼給她。她把金幣緊捏在掌心裡。她要做的這樁事有點冒險，但既然他倆克服過重重險阻，再多加一點也無妨。

　　她站起來朝士兵們走去。她小心選擇了一群士兵，看來似乎年紀較大，也比其他人溫和些。「對不起，先生，」她說，「可否請您告訴我，該到哪兒賣掉一個金幣？」

　　「金幣？」伍長問，「妳這小鬼到哪兒弄來的金幣？」

　　「從那個男人那兒，哪，坐在靠近軍醫帳篷的那個。」她答，「他在戰場上從一個英國兵身上搜到的。我倆現在好餓，想吃點東西。他一直沒領到軍餉，政府有六個月沒發餉了。」

　　艾薇娜信口胡說。她聽說過，拿破崙常常拖延發餉，而且幾乎每個部隊都遇到同樣的情形──領不到薪餉──大家都在抱怨。

　　「六個月而已！」另一個士兵嚷了起來。「那他運氣算不錯的囉！我兩年沒拿到錢了。」

　　「來，讓我們看看妳的金幣。」伍長說。

　　艾薇娜攤開手掌，讓他看掌心中的金幣，然後在他準備拿走之前，迅速合起手掌。

　　伍長深思地望向韋伯爵。艾薇娜猜想，他正考應是否要把金幣硬搶過去，同時衡量此舉是否會引起麻煩。

　　「我出價三十個法郎。」他終於說。

　　這簡直和搶劫差不多，艾薇娜也曉得，但她不敢提出抗議。

　　「我出三十一個法郎。」另一個士兵說。

　　「我先出三十法郎的，」伍長憤怒地對那士兵嚷道。「這價錢已經算不錯了，橫豎你們這金幣也是戰場上揀來的。」

　　「謝謝你，先生，」艾薇娜說，「我們很餓，我的男人又受了傷，無法走到糧車那邊搶口糧。」

　　「就算他能走到糧車那邊，也弄不到什麼吃的。」有人大聲嚷叫，而另一個士兵諷刺地說：

　　「妳的男人！難道他除了妳這個瘦巴巴的小鬼以外，就找不到更大一點可以擁抱的女人嗎？」

　　「他一直都是由我照顧的。」艾薇娜答。

　　士兵們對她的好脾氣大笑不已。伍長交給她三十個法郎，艾薇娜則把金幣交給他，喃喃說著：「多謝，先生！」然後跑回韋伯爵身邊。

　　「他給我三十個法郎來換。」他悄聲告訴他。

　　「強盜！」韋伯爵說。

　　「沒關係，」艾務娜答，「反正目前也夠我們吃一頓了。來，到前面的鎮裡去。哪，扶著我肩膀，頭放低一點兒，你最好不要顯出高大健壯的樣子。」

　　他倆慢慢走離營區，小鎮離此不遠，而且，不出艾薇娜所料，廣場上有一個市集。

　　實在沒什麼食物好買。農人們害怕這些強盜般的士兵，早就把能藏的東西儘量藏起來，以備自家之需？

　　艾薇娜設法買了些麵粉，又以極高的價格買了六個雞蛋、一小片乾酪、一些陳麵包。

　　「我們到哪兒吃呢？」艾薇娜問，環顧四周市集內嘈聲沸騰的人群。

　　「到那邊教堂試試看，怎麼樣？」韋伯爵建議，手指著古老教堂的尖塔，那門是開著的。

　　「哎呀！好極了！」艾薇娜答。

　　他倆溜進去。裡面空蕩蕩地，寂無人影。燭光閃爍，烟火繚繞，氣氛異常祥和。

　　艾薇娜跪了下來，默默祈禱。韋伯爵雖然沒跪下，但是艾薇娜曉得，他也在祈求幫助。

　　他倆無法再抑制難忍的饑餓，迫不及待地抓起乾酪和麵包往口裡塞。

　　「如果弄得到火，我就可以把蛋煮熟。」艾薇娜試探地說。她仍然很餓，也曉得韋伯爵光吃這點是不夠的。

　　「我們到附近去逛一圈。」韋伯爵建議，「在人群裡沒有人會注意我們。還有我想弄清楚部隊到底準備何時開拔。」

　　他倆走出教堂，天色漆黑一片。他們徐徐朝市集走去。

　　市集似乎比剛剛還擁擠。艾薇娜從周遭的閒話得知，新兵部隊剛從北方調來，其中有許多才滿十六歲的小男孩，他們是拿破崙所能徵募的最後一批血輪了。

　　經過長途跋涉，新兵個個顯得疲憊不堪，有許多人更是一臉病容。此刻，他們所關心的只有一件事！找些東西來吃。

　　有的在四處搜索劫掠，想從鎮民那兒榨取食物；有的則沿著街道或在碼頭邊生火煮飯。

　　他們旁邊也有女人。有些是跟著軍隊跑的妓女！不知廉恥、沒有節行的女人──隨時準備出賣自己的熱情給任何一位付錢的大爺；其他女人則包括妻子，甚至母親，她們寧願跟隨丈夫兒子出征，也不願留在家中。

　　一位長相仁慈的女人正在火堆上煮食。艾薇娜選中了她，羞怯地走近。

　　「我想煎幾個雞蛋，夫人，」她說，「您是否介意我借用一下火？」

　　那女人抬起頭，拒絕的話己到唇邊，然後，她看到韋伯爵纏著繃帶的頭。

　　「啊！可憐的勇士！他受了傷！」她大聲道。

　　艾薇娜點點頭。

　　「傷得很重，夫人，他話都說不清楚了，但是別人的話他還聽得懂。而且，他還一心希望能重回戰場，贏得勝利。」

　　「多麼英勇，多有勇氣呀！」那女人叫道。「坐下來，我的小東西。妳手邊有些什麼？我可以把食物分給你們一點，但我恐怕也沒多少了。」

　　「我只有六個蛋，夫人。我們就只能買到這麼多。」

　　「足夠了。」那女人回答。

　　她用羊脂及香草替他倆做了煎蛋捲。艾薇娜分了一些給她及她的兒子，他們也回贈一大塊厚厚實實的自製黑麵包。

　　艾薇娜覺得她從未嚐過如此美味的食物。雖然韋伯爵沒有說話，但她曉得他也在享受這頓美味的「大餐」。

　　「現在，夫人，我們必須找個地方歇宿。」艾薇娜說，「令郎曉不曉得部隊明早幾點開拔？我們好做準備。」

　　她的兒子──一個娃娃兵──因為太疲憊的緣故，一直都沒說什麼話，現在抬起頭來回答：

　　「我們奉令在黎明時集合。」

　　「你身體還沒復原，根本就不能走。」他母親嚴厲地說。

　　「只要我還能站得起來，他們就會逼我走。」他陰鬱地回答。

　　「老天可憐可憐吧！這場該死的戰爭何時才能結束呢？」那個母親絕望地問。「我的丈夫和兩個大兒子都被奪走了，現在只剩下皮爾，他才剛滿十六歲哪！」

　　「噢！我真難過。」艾薇娜同情地說。

　　「這場戰爭我們到底得到了什麼？」那女人問，「為了什麼？我們的田園荒蕪了，田地沒人耕，我們的男人死了。從這些我們又得到什麼榮耀呢？」

　　「安靜點，媽媽，妳講這種話是叛逆。」男孩說。

　　「我曉得，我曉得，」他母親答，「但是，有時候我真再也忍不住了。」

　　「我們會把英國人趕走的，」男孩很快地接口，「這是皇上把索爾將軍調來前線的原因。他是個好將軍。」

　　「我只祈禱你能平安活著見到這一天。」他母親說。

　　艾薇娜碰碰韋伯爵的手臂。

　　「走吧！」她說。

　　她感謝那女人的款待，兩人往教堂方向走。一群剛從酒窖裡灌飽黃湯的士兵在街上步屢蹣跚，東倒西歪，嘴裡亂嚷著：

　　「女人呢？女人都到哪裡去了？把女人都送出來，否則我們就自己進去抓！」

　　韋伯爵完全出乎艾薇娜意料之外地，立刻把她推到一家門簷下，自己搶到艾薇娜跟前站住。

　　「別出聲！」他說，「這些人比我們遭遇過的任何事都危險。」

　　其中幾個醉鬼衝進一家商店，自櫃枱後抓起一個女孩，拖到大街上。她的尖叫聲響徹整個市集，卻沒有一個人敢挺身出來救她。

　　那些喝得爛醉的士兵為了爭奪她而起了衝突，互相毆打起來。然後那女孩被其中一個士兵杠起，一路尖叫著走向海灘。

　　「女人！女人！我們要女人！」其他的醉鬼喊著。

　　他們蹣跚地經過韋伯爵站立的門簷。韋伯爵面對這一群醉漢，突然間挑釁地看著他們，豪不退縮。

　　艾薇娜驚恐得幾乎站不穩。她躲在韋伯爵身後，戰慄著。

　　她不敢動，她曉得此刻如果自己轉身逃開，會有什麼後果。但是躲在韋伯爵身後等待，那種驚悸懼怕的感受，幾乎令她無法忍受。

　　這群醉漢現在面對著他倆。她感覺得出韋伯爵全身僵硬，知道他會為她而戰。儘管他的想法英勇而堅強，但面對二十多個近乎瘋狂的醉鬼，他卻一點機會都沒有。

　　她絕望地緊抓韋伯爵的上衣。韋伯爵把她緊緊壓向櫥邊，她幾乎快被擠扁了，而牆上凸處又深深刺入她肌膚。

　　「你受傷了嗎？士兵？」其中一人向他喊著。「來，加入我們。女人是最好的醫療品，比醫生給你的那套強得多！」

　　他們對這句俏皮話哄然笑了起來，一路嚷嚷鬧鬧，步履踉蹌地往前走。沒一會兒，另一個女人的尖叫聲劃過夜空，艾薇娜知道，他們又找到了一個犧牲品。「我們快走，」韋伯爵說，「這兒不是妳能待的地方。」

　　他們不顧一切地衝向教堂，卻失望極了。

　　他倆離開時，教堂的門關了，閉得緊緊地。艾薇娜建議到墓場找個地方睡。

　　「就算是喝醉的士兵也很少到那兒去。」她說，「他們怕鬼。」

　　「難道妳就不怕？」韋伯爵問。

　　「有你陪，我就不怕。」她簡單地回答。

　　他們找到一處家庭墳場，上面是拱形的頂，底下有碧綠的草，又有大理石墓碑可供倚靠。艾薇娜輕歎一聲，鬆了口氣，但韋伯爵卻誤解了。

　　「來，坐近點，孩子。我會設法保護妳的。我發誓──有哪個男人敢碰妳一下，我會立刻宰掉他。」

　　艾薇娜感到他把她拉近身邊。她往後靠在他胸前。

　　「我和你在一起就不害怕了。」她悄聲說，曉得這是真心話。

第六章

　　一長列軍隊緩慢的沿著崎嶇的山路蜿蜒爬行，朝著前線推進。

　　搶枝在陽光下閃爍發光，更襯出士兵們的制服骯髒破舊。隊伍後面是拖著大砲的輜重隊，顛躓地走著，再來就是成千成百的民伕，多數是農人，扛著槍葯砲彈。

　　隊伍裡還夾著驢群，鈴聲叮叮噹噹，不時傳來驢夫的高聲斥喝及車輪轆轆滾動聲，殿後的則色各樣女人。

　　軍官們的情婦穿戴得珠光寶氣，神氣活現的坐在馬車裡，喧嘩取樂，大聲調笑，全沒個正經樣。普通士兵的太太或女人則面帶倦容，往往還是身懷六甲，拖著腳步走在塵土中，卻仍然伶牙利齒的對每一個瞥向她們的男人調笑，或是粗俗的開著玩笑。

　　散兵則雜在這些女人群中。他們和原來的部隊走失了，不然就是生病、受傷或其他原因無法歸隊，又不願被留下來，只有隨在別人大隊的後面，繼續前進。

　　艾薇娜注意到，許多人和韋伯爵一樣，頭裹繃帶或手臂吊起，但他們仍若無其事的繼續前行，毫不遲疑。

　　許多好心的女人往往會自動幫他們扛槍，拿背包，有時一些較富裕的女人還會把驢子讓給他們騎。

　　「我說啊，小東西，那個男人有什麼不對？」一個塗脂粉，一眼就看出是幹哪行的女人，舉起大姆指朝韋伯爵一指，問艾薇娜道：「從我們離開鎮上後，就沒見他開過口。」

　　「他因為受傷的緣故，神智有點不清楚，笨笨呆呆的。」

　　「天殺那些英國人，使我們受這麼多苦。」那個女人說。「喏，我的小孩子，妳可以拉住我這匹驢子的尾巴，這樣會好走得多。牠脾氣好，不會踢妳的。」

　　艾薇娜道了謝，照著做了。

　　韋伯爵跟在輜重隊後面，走來毫不費力。艾薇娜卻快受不了了，她光裸的腳板被粗糙的石頭刺發痛，一隻腳被石頭劃破，血絲滲出。

　　他倆在啟程前，為了鞋子的問題，而引起一場爭執。

　　「妳一定得穿鞋子，不能光著腳走路。」韋伯爵說，「我們找一家鞋店，買一雙鞋子給妳。好吧？」

　　「我猜你打算付他英國金幣囉？你瘋了嗎？這準會惹人起疑。再說我穿著新鞋，夾在那堆可敬的太太群中，不是太招搖了嗎？她們幾乎全都打光腳，只有軍官的女人才買得起皮鞋。」

　　「我詛咒這一切！」韋伯爵大聲罵。

　　「不要擔心。」艾薇娜不容他繼續爭辯，迅速的說，「我可以應付的，走一走我的腳就會變得和其他女人一樣硬。」

　　「妳是指其他小孩。」他帶著笑說。「我想，妳其實是想自由自在，不受拘束。記得我還是小孩時，也幹過這種事。有一天清晨光腳在田野裡走，到現在我還記得踏著露珠青草的滋味，這種事真難以忘懷。」

　　現在艾薇娜對當時的死硬作風後悔了。

　　大多數的女人的確是赤腳走路，因為士兵們很久沒領過薪餉了。何況，就算她們弄到錢，也得先買衣服蔽體，實在沒有餘錢花在鞋子上。

　　她們的腳磨和皮革一樣靭，黑得可和軍靴娩美。

　　韋伯爵在這方面比她幸運得多。清晨，部隊開拔前，凡失落槍枝的士兵都重新補發。一個神氣活現的伍長發給韋伯爵一枝槍及一個背包後，瞥了韋伯爵一眼，隨即又扔了一雙靴子及綁腿在地上。

　　「喏！拿去！你這副德性簡直是丟咱們皇上的臉！」他乖戾地說。

　　「很明顯的，那個索爾元帥得到處徵集才湊得成一支軍隊。要不是實在太缺人，他們不屑把槍枝費在像我這種傷兵身上。」韋伯爵悄聲告訴艾薇娜。

　　艾薇娜從周遭的談話中證實了此點。這次開拔的隊伍包括剛從維多利亞狼狽撤退的軍團和從西班牙境內撤退的殘軍。這些殘軍零零散散有時根本不到一兩百人。索爾把這些殘軍加以拼湊編整，再度成為一支軍隊。

　　一群軍官策馬經過，一望即知屬於騎兵隊，軍帽上羽毛飛揚，馬頸上掛著的響鈴在陽光下閃耀著。韋伯爵輕觸艾薇娜。

　　「這就是索元帥。」他低語。

　　她望著元帥，害怕得微微顫抖，索爾年四十四─和威靈頓同年！體型高大，看來粗獷強硬。

　　他給人一種殘酷的感覺。艾薇娜後來聽別的女人說起索爾元帥的報復心，只要他不能如願或部下未能達成使命，他就會採取酷烈的手段。

　　但是士兵們個個都對他信心十足，深信他會領導全軍走向勝利。每當他策馬走過部隊時，帶給士兵的不是畏懼，而是光榮與希望，他們因此向他歡呼致敬。他那鋒銳嚴厲的眼神只要四下一掃，似乎便能把每個士兵的小動作都收入眼底。

　　「我們會把那些英國佬全給趕進海裡！」一個士兵大嚷。

　　元帥聽到這話，回答：「我們根本就不給他們逃跑的機會，一律當場格殺。」

　　士兵們鬨然歡呼。艾薇娜再度顫抖起來。這些士兵如此痛恨英國，艾薇娜忍不住想到，如果他們發現此刻就有兩個英國人混在中間，後果不堪設想。

　　韋伯爵一定也有同樣感想，他停止向她低語。部隊開拔後，他一直都裝得呆呆笨笨、垂頭彎腰地拖著腿走，完全像個不知何去何從、無所事事的呆子。

　　他們在黎明啟程，一直步行到烈日當空。

　　隊伍裏許多人支持不住了，有的坐在路邊，歇歇疼痛的腳，還有人精疲力盡的癱倒在地，任憑後面走來的人嘲笑。

　　乘馬車的女人一路飲美酒，吃鮮果，不斷從車窗拋出酒瓶和葡萄皮。馬車輪輕快的轉動著，牛車則不堪重壓，吱嘎作響。

　　正午時分，指揮官下令停止行進。

　　民伕倒在車道兩旁，有些從口袋裡掏出糧食自顧嚼著，另一些則用盡心機，想趁著糧伕不注意，從糧車上弄一小口食物充飢。

　　最後總算有人想到要先照顧女人。這些女人個個都不是好惹的，她們逼著管糧的中士盡量分給她們，又替傷兵找各種藉口多要口糧。這種連騙帶搶的手段，使某些士兵得到兩倍或三倍的口糧而一些倒霉的士兵卻連一口糧食都沒分到。

　　「喏，我的分一點給你們，我的小東西。」一個邋遢的女人對艾薇娜說，她長得像吉普賽人，背上還背了個娃娃。「妳的男人身體不好，搶不到什麼糧食的，等他晚上分到口糧時，再還我好了。」

　　「謝謝你。」艾薇娜說。

　　那個女人在臨時的灶火上煮起大鍋菜，樣子看來雖可怕，到也還吃得。艾薇娜和韋伯爵早就飢腸轆轆，他們把分到的東西吃得乾乾淨淨，還覺得不夠。

　　本來行軍禁止生火，但沒有人遵守這項禁令，個個都忙著生火架灶，一小時後，大家才都吃飽上路。

　　驢群和牛隻要人用鞭抽，才肯起身。驢伕一面吆喝驢子，一面大聲斥喝擋路的士兵，叫他們讓路。大砲得用更多人來推，才能使那些可憐的牲畜們拖動它。

　　他們居高俯視小鎮。

　　可以看到底下的聖吉特港。更遠處的碧藍海上，許多船艦穿梭來往。艾薇娜確定那些船艦懸掛的都是英國旗。她感到韋伯爵輕捏她的手臂。

　　「咱們怎麼運氣這麼好，偏要擱淺到那該死的沙洲上？」他說。「只要再稍稍往下走一點，我們早就被英國皇家海軍救走了。」

　　「照召前情形來看，我們恐怕得靠陸軍來搭救了。」艾薇娜答。

　　他拉起她的手，輕捏了一下，不再放開，繼續握住她，拉她上山，但他故意裝出步履蹣跚的樣子，反使別人以為她在協助他。

　　四個鐘頭過去了，太多士兵落在除伍後面，蹣跚地掙扎前行，這種情形甚至連索爾將軍也注意到了，但大軍還是設法越過了山頂，才紮營休息。

　　從這往下望，重重山巒崎嶇起伏。

　　中午分食給他們的女人建議他倆和她待在一起，但他們卻遠遠移到一塊山岩下。

　　雖然四周全是人，但他倆仍享有一絲隱秘感。他倆棲息的地方在峭壁邊緣，任何人想走近他們，都不可能不被發覺。

　　現在他倆只要放低聲音，愛怎麼談話都可以。為了小心起見，他倆仍是用法語。

　　「你的法語英國腔太濃。」艾薇娜悄聲道，「但這總比講英語安全些。如果被人聽到你講英語就糟了。我們最好還是用法語談，免得引人生疑。」

　　韋伯爵點頭。

　　「我真替你擔心，妳一定累壞了。」

　　「還有許多人比我還累。想想那些倒在半路的士兵，又該如何。」

　　「這些可憐的傢伙可能從巴黎就跟著索爾行軍了。」韋伯爵說。「如果拿破崙準備用這些人對抗威靈頓，可見他也沒多少部隊可徵用了。」

　　他說來激昂興奮，艾薇娜不得不迅速制止。

　　「噓！你的聲音太興高采烈，根本就不像傷兵的聲音。」

　　「提起傷兵。」韋伯爵說，「我額頭那道傷口正痛得厲害。」

　　艾薇娜拿下繃帶，審視傷口，有點發炎了，但她除了替他清洗一下，再重新包紮外，也別無他法。

　　韋伯爵去領糧很久都沒回來。她開始擔心，想去找他，又怕引起別人注意。

　　也許別人會認為他傷重，不宜長途行軍，而命令他回小鎮。

　　最後，他總算出現了，只配到薄薄一份口糧。

　　「我正擔心你呢。」艾薇娜悄聲道。他在她身畔坐下，兩人享受這菲薄的一餐。

　　「輪到我時糧食只剩下一點了，那些貪婪的糧商簡直殺人不見血，比敵人還可恨。」他深惡痛絕地說。艾薇娜不禁感到奇怪：

　　「難道你也關心法國士兵是否受罪？」

　　「他們也是人哪，一樣會餓的。」

　　艾薇娜陷入沉思，一臉嚴肅。韋伯爵不禁笑了。

　　「妳得學著不要去恨別人，小淘氣。」

　　「我曉得恨人是不對的。但是，法國兵如此殘酷，根本就不能把他們當人看待。」

　　想起法軍的暴行，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韋伯爵擁住她。

　　「睡吧。來，靠著我，妳一定累了。現在雖然還算暖，但清晨時分溫度會降低，我們又在山上，一定更冷。」

　　他從背包裡取出軍毯，裹住艾薇娜。雖然因長久使用磨掉了毛絨，卻仍可禦寒。

　　「這樣好暖和。」她睡眼迷濛的說。

　　他俯頭望著她。她的頭靠住他肩窩，眼簾疲倦地闔起。她的身軀如此纖巧，他幾乎感覺不出她的重量。

　　「這真是一次冒險，不是嗎，艾薇娜？沒有妳，我還真無法應付呢。」

　　「我會照顧你的。」她口齒不清的呢喃，聲音越來越低，彷彿已入夢鄉。

　　韋伯爵微笑著。

　　他想，如果任何一個人在一星期以前告訴他，他會身著法軍制服，混在拿破崙最饒勇的元帥的部隊裡，還得依賴一個衣衫襤褸的葡萄牙小女孩來照顧他，他準會以為那人是瘋子。

　　他環顧四周紮營的士兵，心想所有的部隊在不作戰時幾乎都是一個模樣。

　　士兵閒下來時，也只不過是個級餓疲倦的男人，滿腦子只想飲酒作樂玩女人。

　　不遠處一群士兵和女人正圍著營火歡唱。

　　他們傳遞著酒瓶，一人一口，填飽了肚皮後，又共享袍澤之情。一時之間，大有心滿意足的氣概。

　　韋伯爵輕聲嘆息。

　　這種軍中袍澤情誼也是他想從軍的原因之一。他在卡爾頓廳永遠也不會有此種感受，而倫敦的沙龍，甚或是他常去的幾家高級私人俱樂部，有時也會給他一分失落感。他真希望能加入威靈頓的部隊，就算只是短期的也好，但首相堅決不許他從軍。

　　艾薇娜突然發出一聲輕喊，扭動著身軀。他緊緊環住她的手臂。

　　「什麼事？」他問。

　　「不要打我……請妳……，」她發著囈語，韋伯爵的手立時摀住她嘴唇，她這才猛然間驚醒。

　　「妳講英文呢。」他告訴她。

　　「很抱歉，」她低低道，「我作惡夢。我以為……我以為我後娘要打我。」

　　「她以後絕不會再打妳了，妳已經離開她了。」韋伯爵告訴她。

　　「你永遠不會把我送回去，你答應我？」艾務娜問，「就算，就算我們得取道里斯本回英國，你也不會送我回去？」

　　這種恐懼在她腦裡潛伏了一整天。她一直在想，萬一他倆真能找到威靈頓的大軍，那時又如何？她猜韋伯爵很可能會被送回里斯本，再搭船回倫敦。

　　韋伯爵並沒有回答，艾薇娜抬起頭看他，一隻小手放在他外套的翻領上。

　　「答應我！答應我要帶我走，不會把我丟開！」

　　「妳難道真是一點都不信任我？」他問。「妳救過我的命，而且我早就答應過妳。妳以為我會食言？」

　　「不……不會。」

　　「我決定照顧妳。如果上天幫忙，我倆會一起回英國。」

　　淚水湧進她眼眶，她幾乎全身都鬆弛下來。直到此刻，她才瞭解自己先前究竟有多害怕。

　　「謝謝你，」她悄聲低語，「謝謝你，謝謝你。」

　　藉著火光她可以看到他臉上突現的倦容。他的慈善太令她感激，她把臉藏進他懷裡。

　　「可憐的小淘氣。」

　　她聽見他在她頭上說。

　　「本來帶妳去英國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我卻把妳捲入這麼糟糕的事情裡。」

　　「這不是你的錯。」艾薇娜喃喃說。

　　「我怕我得負起責任，」韋伯爵答，「如果我不是這麼趕時間，聽從船長的勸告──上天保佑和其他船員能安全逃脫。」

　　「至少他們有錢。」艾薇娜安慰他，「如果有錢賂賄獄卒，坐牢倒也不會太難受。你給他們錢足夠他們舒舒服服過上一長段日子。」

　　「戰爭不會繼續多久的。」韋伯爵道。

　　「你怎能如此確定？」

　　「我敢肯定。這次是拿破崙的孤注一擲了，而他不會贏的。」

　　艾薇娜小聲嘆息，在他懷中縮成一團。他的手臂環繞著她，使她頗覺舒適。她再度沉入睡夢

　　夜裡她因鬧聲或抽筋數度醒來。

　　每次她都發覺韋伯爵仍舊醒著，依然環擁著她，若有所思地注視著四周沉睡的男女。有一次她睡眼惺忪地問：

　　「你為什麼不睡？」

　　「我不想錯過任何景象，」他答，「何況，也該換一換讓我來照顧妳了。」

　　破曉時分兩人都快睡僵了，寒意陣陣期來。天色灰濛濛的。

　　「看來要下雨了。」韋伯爵說。

　　一會兒後，他不知用了何種方法，又找來一襲破舊的軍毯加在艾薇娜身上。

　　艾薇娜猜他可能是從睡在周圍的幾個酩酊大醉的士兵那偷來的。那幾人早就醉得人事不知，嚷著要回山下的聖吉特港去。

　　艾薇娜在路旁找到一個被丟棄的水瓶，他倆滿盛一瓶清冽的山泉，以備途中飲用。

　　漫長的行軍又開始了，他們準備翻越另一座山頭。大夥謠傳說目的地是聖尚派德港，就在那兒和納將軍會師。

　　這類謠傳大大激動了士氣。雖然路途艱苦，但是人人看起來都比昨天更具決心，士氣更為高昂。有些士兵高聲唱歌，甚至會好脾氣地扶起走不動的伙伴，或替他們扛槍。

　　「如果我們在聖尚派德港擊敗英軍，戰爭不久就會結束，在聖誕節以前就可以回家了。」一個女人大聲說。

　　「這句話妳去年就說過了。」另一個女人反譏。

　　「前年也說過！」第三個女人也喊。

　　「唔，這次我確定沒錯！」第一個女人爭辯。「前兩天有個吉普賽女人替我算命，在水晶球裡看到我有房子住。這不就可以證明了嗎？」

　　圍著她的女人都不由得嘆起氣來。艾薇娜體會到她們深心最渴望的就是安定的居家生活，不是隨著軍隊飄泊。

　　韋伯爵早上的預言實現了，開始落雨了，每個人都被淋得濕濕的。只有那些坐在馬車裡的女人例外。

　　「妳冷不冷？」韋伯爵問艾薇娜。

　　「不冷，只是濕了。」她答。

　　他倆默默前進，其他的人也一樣，沒有人開口講話。艾薇娜原指望下一陣小雨就算了，但雨勢越來越大，中午時變成滂沱大雨，遮住了一切視線，大家幾乎連糧車都找不到。

　　這時大家發現糧食供應有問題。

　　軍隊裡立即起了一陣騷動，一位軍官出面來解釋。

　　「元帥替你們定了麵包及口糧，但糧車才從貝昂出來尚未抵達。本來預計在此地和我們會合。你們目前也只有先將就一下，等到晚上再說吧。」

　　不滿和抗議紛紛響起，那軍官一策馬，跑開了。士兵們頂著傾盆大雨，也只有忿怒的詛咒。女人家的怨言更多，但咒罵不能帶來任何食物。大夥只有餓著肚皮，加上滿腔怨氣繼續行軍，傍晚時分抵達了聖尚派德港。

　　這只是一個小小的鎮集，已經擠滿了部隊。聽說還有更多軍隊要陸續開來。

　　「在肯波尼維河的橋被毀了，」一個士兵在艾薇娜附近說，「所以糧車過不來了。」

　　這個消息立即引起憤怒的叫嚷。艾薇娜看到四周的男女開始在打量民屋，似乎在衡量裡面有沒有任何食物可以搶劫。

　　軍隊搶奪本國的村莊，就像對付西班牙村莊那樣毫不留情。軍官們帶頭搶，滿車都載滿戰利品，更遑論士兵及隨營的女人要起而效尤。

　　實際上，他們並非蓄意如此，但在外人眼中整個軍隊已毫無道德可言了。

　　納將軍的先頭部隊幾乎和索爾的部隊同時抵達。

　　「我們已經整整兩天沒發糧食，」納將軍的部眾怒喊，「給我們食物！」

　　有人瞥見一輛糧車駛近，立即引起一陣騷動，每個人都掙先恐後地踩著爛泥向前去，有的士兵連槍也給丟開了。

　　「麵包！給我們麵包─及！」女人們邊嚷邊衝向前去。

　　然後到處只聽到憤怒的喊叫聲。

　　「怎麼回事？」艾薇娜問。

　　韋伯爵幾乎是半抬半抱的把艾薇娜帶上民家的門階上，以躲避洶湧的人潮。台階上雖然無法遮雨，至少不會被人群衝倒。

　　「我看不見。」他答，「噢，我曉得是怎麼一回事了。」

　　「怎麼？」

　　「那部糧車裝載的只是麵粉。他們嚷著要麵包，卻送來麵粉。」

　　「唔，那他們可以用麵粉做麵包呀。」艾薇娜實事求是的說。

　　「我看是沒這種機會了。」韋伯爵答。

　　他看到士兵和女人們揮著拳頭，憤怒地脅迫趕車的士兵打開麵粉口袋，沒人理會旁邊軍官的命令。

　　麵粉口袋一打開，立即引來憤怒失望的吼叫：

　　「濕的，都淋濕了！這些麵粉毫無用處了！」

　　此話立即傳遍全鎮。更多的士兵趕來廣場，加入吶喊。

　　「濕麵粉有什麼用？拿去餵鴨子吧！」一個女人尖嚷，無數的士兵也跟著喊。

　　「拿去餵鴨子吧！我們要麵包！不要濕麵粉！」

　　事態越演越嚴重，已有暴亂的可能。艾薇娜怕得緊緊拉住韋伯爵手臂。從遠處辛苦運來的麵粉現在全被憤怒的群眾傾倒在泥地上。

　　運糧官被人用濕麵粉抹了一臉，另一個士兵想搶一些麵粉，卻不小心被毛瑟搶劃破手臂，鮮血如泉湧出，和麵粉雨水混到一起，更使人群大聲驚呼，情勢越加不可控制。

　　廣場一角有人開始打鬥。驀地有人高聲嚷道：

　　「有牛！我們去搶牛─」

　　所有的人都一哄上前，去搶牛棚裡的牛隻。正亂成一團時，索爾元帥由一群軍官及武裝部隊簇擁著，策馬出現。

　　正在搶牛的士兵被驅逐開去。

　　「鎮外還有許多牛隻！」有人嚷。

　　「誰敢動牛，就立刻槍斃！」索爾元帥吼，「現在聽著！你們道群笨蛋！這些牛是要用來拖彈藥大砲到羅山山頂的！我們要在那裡痛擊英軍。」

　　他一劍劈向一個站在近旁的士兵。

　　「你們難道打仗不用槍？不用砲？你們難道就為為一時饑餓而白白送死？笨蛋！白癡！生命比你們的貪婪更寶貴！」

　　整個廣場鴉雀無聲，只聽到雨聲稀哩及索爾元帥嘹亮粗獷的吼聲。他那憤怒輕視的語調完全把群眾懾服住。

　　「食物正在途中，只不過一時遇雨受阻。此刻還有許多糧車陸續抵達。你們耐心的等著！會發給你們食物的！」

　　他吩咐一名警衛守在糧車旁，隨即策馬離開。士兵們詛咒著，把注意力轉到民屋方面。而大多數人家都像遭到敵人毒手般，早被洗劫一空。

　　「他們走到哪裡就搶到哪兒，連自己的村鎮都不放過。」韋伯爵悄聲告訴艾薇娜。「這批運氣太差，我想這兒已沒多少東西剩下來讓他們搶劫了。」

　　許多士兵開始用槍柄打破百姓的大門。其他的人則面色陰鬱的守在糧車旁邊。

　　情勢混亂到不可描述的地步。糧車抵達後，有些人一下分到兩天的口糧，另一些則一口糧食都沒分到。許多部隊到後來甚而公然抗令，宰了牛就烤來吃。

　　韋伯爵帶著艾薇娜遠遠離開廣場人潮，找到一間廢宅的倉房歇息。

　　這間倉房想必以前是用來堆工具的，屋裡還留有幾樣器具，地上也舖著枯葉。

　　「這裡睡起來一定比昨夜舒服得多！」艾務娜輕嚷。

　　「我出去找點食物，」韋伯爵說，「也許外面過一下就會平靜下來。」

　　艾薇娜跳起來。

　　「不，不，」她說，「別離開我，我害怕。」

　　「怕我不會回來？」

　　「任何事都可能發生，」她說，「你也許會被人殺死，再不就是被人識破，更糟。」

　　「但你也不希望餓死吧！」他答。

　　「無論如何，比起那些從貝昂來的部隊，我們還算好得多。至少我們今早有早餐吃。」

　　「還不是一樣，我晚上也要吃呀！妳也是一樣。」

　　「讓我出去試試看，」她懇求，「把剩下的法郎給我。我會走小巷找一戶人家買買看。」

　　「我和妳一起去。」他堅決地說。

　　「不，我想我一個人比較好。」她答，「鎮上的百姓都害怕士兵，也不能怪他們。」

　　「我不會讓妳獨自出去的。」他說。

　　她憶起在聖吉特碰到的醉鬼，曉得他在為她擔心。

　　「好吧！」她答，「但不要讓人看見。我不相信任何鎮民會對士兵有什麼好感。」

　　他倆冒著大雨再度出去。街上荒無一人，但可以聽到叫嚷聲、吵鬧聲。不遠處的天空被染成金紅色，顯然是失火了。

　　艾薇娜連敲了四戶人家都沒人應門，直到第五家才有回音：

　　「誰呀？」

　　「一個小孩子。」艾薇娜答。

　　「小孩？」

　　「是的，小孩。沒有別人，我可以保證。」

　　她打手勢叫韋伯爵躲到陰影裡。門打開一條縫，一個老婦人站在門後，手裡拿著一條木棍。

　　「老太太，我想買點食物。我肚子好餓。」艾薇娜說，「士兵把一切都搶光了，鎮上都買不到東西吃。」

　　「我沒東西可賣。」老婦人預備關門。

　　「拜託，拜託，老太太！看在老天的份上請給我一點食物！」艾薇娜喊。

　　那老婦人遲了一會兒，屋內傳來低語聲，似乎有人在抗議，老婦人丟給艾薇娜一塊麵包和幾個洋芋。

　　「喏，我只有這麼多了！」她說，「不，我不要錢。快走開，孩子，免得有人看到又來求我。」

　　「謝謝妳！謝謝妳！」艾薇娜喊。

　　她和韋伯爵匆匆奔回倉房。麵包雖不新鮮，但比山珍海味還好吃。洋芋也滋味鮮美，艾薇娜甚至覺得比新鮮草莓還好吃。

　　他倆默默進食，細細咀嚼著，好像每一口都是享受。總算吃完時，艾薇娜滿足的嘆了口氣。「哇，好多了，但是你這麼高大，一定覺得不夠吃。」

　　「明天我們會找到更好的東西吃。」韋伯爵十分肯定的說。

　　「糧食已經到了，索爾元帥不會讓部下挨餓的。」艾薇娜滿懷信心的說。

　　「如果我們千辛萬苦的逃離監獄之災後被活活餓死，那才真是一大諷刺。」韋伯爵說。

　　「我們不會餓死的。」艾薇娜答，「明天開拔前我會再去要點食物。現在睡吧。請你先轉過我要把濕衣服脫下。明天早上就可以晾乾。」

　　「那你準備穿什麼？」他問。

　　「你背包裡的那條破軍毯。」

　　「那條毯子和我一樣濕。」他答。

　　她四下搜尋，眼光落在屋角一個麻布袋上。這是以前園丁用來裝落葉的，聞起來滿是泥土味，抖動時還有草根落下，但至少是乾的。

　　「這兒有件美麗的睡衣，」艾薇娜笑著說，「現在請轉過去。」

　　他照辦。艾薇娜除下濕衣，把它高高掠起。

　　「威靈頓將軍的信很安全，但墨水可能會暈開。」她告訴韋伯爵。

　　「等我們到家時，這封信可能也過時了，」韋伯爵陰鬱的說，「不如先把信銷毀算了。」

　　「不成，我帶著信走了這麼久，毀掉太可惜。」

　　艾薇娜突然感到一陣歡悅湧上全身，幾乎可以說是快樂了。他倆有地方避雨，又吃過東西，雖然倉房很暗，至少是單獨在一起，不至受到人群騷擾。

　　「我們沒有多少時間可以睡了，」艾薇娜說，「你有沒有聽到那個軍官宣佈明早四點就要開拔？」

　　「索爾把士兵驅策得太厲害，」韋伯爵批評，「如果我們能通知威靈頓將軍法軍的情形就好了！」

　　「也許英國軍隊情況也一樣糟糕呢。」艾薇娜實事求是的討論。

　　「我不相信他們會弄到和這般暴徒一樣糟糕的地步。」韋伯爵輕蔑地說。

　　艾薇娜把全身裹進麻布袋裡，坐在地上。

　　「你可以轉身了。」她告訴他。

　　韋伯爵起身脫下外套。

　　「你的衣服一定也濕透了。我們可不可以生個火把你的衣服烘乾？」艾薇娜說。

　　「在這種破屋子裡生火太危險，很可能一把火就全燒光了。到時候我們連避雨的地方都沒有。妳聽聽屋頂的雨聲。」

　　雨勢看來不準備停止了，稀哩嘩啦地滂沱傾下。

　　「你的話也對，」艾務娜說，「我想我倆只有感冒的份兒了。這可不太好受。」

　　「我的喉嚨有點痛了，」韋伯爵抱怨，「我真想不通，經過這許多折騰後，你怎麼還能沒事兒一樣？」

　　「我堅強呀！」艾薇娜告訴他。

　　「妳看起來可不像。」

　　他突然向她伸出雙手。

　　「妳雖然還是個小孩子，卻像獅子般勇敢、男子般堅強。正如我昨夜所說，這是冒險，但天知道，我有時也會害怕哩。」

　　艾薇娜伸出雙手拉住他，他在她身旁坐下。

　　「太黑了，我幾乎看不見妳，」他說，「但我知道妳就在我身旁，這點對我意味深重。妳高興嗎？」

　　他的聲調近乎愛撫，強有力的手指牢牢握住她，他倆如此接近，艾薇娜不由得心肌緊縮，竟然害羞起來。

　　「我……當……當然……很高興。」她頗覺艱難的回答。

　　韋伯爵放開手，躺了下來，在枯葉中動動肩膀，擺了個舒服的臥姿。

　　「妳這小淘氣真好玩，」他低低笑，「來，親我晚安。」

第七章

　　接下來的三天艾薇娜渾渾噩噩如在夢中，睡了走，走了睡，她腦中一片空白，只是疲憊地邁著機械的腳步。

　　有時她覺得自己實在無法再走下去，她會和某些士兵一樣落到隊伍後面。

　　她越過橫七豎八倒在山麓下的人群，他們乏力地闔起眼，沉濁地喘著氣。

　　韋伯爵是她竭力支撐的唯一理由。她依靠著他，由他攙扶著走在崎嶇的山路上。索爾元帥的部隊沉重緩慢的蜿蜒移動，完全不成個隊形。

　　「我抱妳走。」韋伯爵不只一次建議，都被她拒絕了。「如果你抱得動我，他們會認為你有力氣上前線對付英軍。」她悄聲說。

　　其實她白操心了一場，每個人都自顧不暇，怎麼會注意到他們。

　　男人咒罵，女人哭泣。雖然謠傳前哨已被英軍佔領，但隊伍依舊前進。

　　艾薇娜痛楚地拖著流血的雙腳，對韋伯爵留意的戰略問題毫無興趣。

　　他連最微小的細節或對話都不放過。

　　軍官們顯然是受索爾指示，策馬在行伍中來回奔馳，替疲憊的士兵打氣。

　　「明天就到羅谷了！那裡有美酒食物和女人等著你們！要享受的話，就一鼓作氣到羅谷！」他們高嚷。

　　這些打氣的話對老兵來說是司空見慣，對低沉的士氣也產生不了什麼鼓舞作用。第三天清晨宣布總攻擊時，只聽一片怨聲載道，士兵們連勁兒都沒了。

　　軍官恫嚇士兵繼續行軍，策馬到隊伍後面驅策落後的人，所到之處塵土飛揚，一片混濁。一名軍官快馬馳過韋伯爵和艾薇娜休息之處，突然勒馬。

　　「到前面去！」他粗聲命令。

　　韋伯爵不吭聲，呆呆的望著他，步槍鬆鬆地握在手裡。

　　「沒有用的，他根本就像白癡，不知人事。我確信是英軍的子彈留在他腦裡的緣故。醫院裡個個都是蒙古大夫，什麼也不懂。」艾薇娜尖聲反駁，把從別的女人那兒聽來的一套全搬了出來，一字不漏。

　　軍官眼見如此，也不再浪費時間，逕自去催別的士兵了。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呢？」艾薇娜問。

　　「我也不知道。」韋伯爵目光移向山頂。

　　很難相信英軍就離他們這麼近，中間只隔著索爾元帥的部隊。

　　第一道開火的命令傳來時，艾薇娜下意識地撲進韋伯爵懷中，以為就要天崩地裂。

　　韋伯爵緊護著她，經過幾分鐵砲擊後，她抬起頭。

　　「怎麼回事？」她顫慄的問。「隔著煙霧很難看清楚。」他說道。

　　法軍先發火，英軍還擊。砲彈落在隊伍前端，逐漸推近，不久落在扛彈藥的民伕中，民伕們立時扔下彈藥，四散逃命。

　　槍林彈雨中聽得出英軍佔優勢，他們槍枝多，砲火足，但僅靠槍炮也無法獲得什麼。

　　法軍終於停止攻擊，繼續前進。法兵們舉起毛瑟槍，步步為營的越過山岩。

　　韋伯爵和艾薇娜夾在行李車、民伕和女人組成的隊伍裡，觀看著戰事的演變。他們停歇的地點可以俯瞰整個山谷。

　　英軍仍是炮火隆隆不斷發射，塵土陣陣飛揚。法軍第一線倒下了，後繼的人繼續推進。

　　「英軍停火了！」韋伯爵興奮的嚷。

　　「小心。」艾餐娜警告他。

　　她把手插入他臂彎裡，提醒他小心。因為他說話時，有個女人轉過頭來看他。

　　「法軍的確不差，到此時仍能不亂陣腳，讓我們祈求我們的軍隊更好。」韋伯爵低聲說。

　　法軍往上越攀越近，幾乎就快到山頂，一排排的人隨著槍聲倒下，但長官們的喝斥怒吼就在炮火中也清晰可聞，驅策著他們前進、前進、再前進。

　　隊伍不顧死傷倒地的同志仍繼續推進。許多人仆倒在地，後面的隊伍迅速補上，直到前排突然停頓下來。

　　這種淒厲的景象實在令人難以相信會發生在人類──有血有肉的人類──身上。

　　一波波的人潮接二連三的仆倒，續進的人失去了勇氣，望著伙伴們的屍體，原有的鎮定消失了，攻擊呈現敗跡。

　　索爾元帥的部隊開始撤退！退路兩旁全躺著垂死的傷患和屍體。

　　大夥蹣跚地退向女人等候之處，許多人的頭部和手臂全染滿了鮮血。甚至有人返抵安全之處時仆倒或不支死亡。

　　艾薇娜閉上眼睛。她從小就深知戰爭的可怕、殘酷和悲慘，卻從未想過會像這樣。

　　她虛弱得快癱瘓了，韋伯爵突然用手蒙住她眼睛。

　　「不要再看了。」他命令。

　　也許是他的仁慈使她不再緊張，她雙眼盈滿淚水，滾下面頰，只能吃力的喘息：「太可怕了！這些可憐的人！」

　　「替我方的士兵們想想！」韋伯爵告訴她。軍官們受令重整隊伍，負責此役的艾倫將軍正在離韋伯爵不遠處召開緊集會議。

　　「我們必須超小路。」他說。「這是索爾的命令，告訴炮手繼續開火。」

　　「很多傷患還倒在原地！將軍。」一位少尉鼓起勇氣說。

　　「你要為了一位傷患而失掉整個西班牙？」艾倫將軍鋒銳地反詰。

　　傷勢較輕的人自己爬到較安全的地方，其他的傷患依舊躺在原處。

　　「他們還要繼續進攻嗎？」艾薇娜問。

　　她強抑住淚水，試著轉頭不看那些渾身是血，痛苦呻吟的傷兵，他們被抬人馬車裡，準備送回聖尚派德港就醫。

　　韋伯爵沒有回答，她從他懷裡挺起身，想看看到底是什麼吸引住他的注意力。

　　「山頂上冒烟嗎？」她問道。

　　「我原先還以為是雲哩。」韋伯爵說，「但是，老天！這是霧呀！七月的霧！豈不稀奇？」

　　下午五點，霧濃濃地蓋住一切，伸手不見五指。攻擊取消了，士兵留在原地紫營。

　　韋伯爵突然站起來。「跟我走。」他告訴艾薇娜。

　　「上哪兒？」她問。

　　他拉住她捏一捏，艾薇娜不用多問。他們穿過大路，向右踏進石南叢裏。

　　「你們要到哪裡去？」有人問。

　　「糧車的方向是往這邊走對嗎？」艾薇娜迅速接腔。

　　「如果妳能找到糧車就算妳運氣！」一個聲音道。「他們向來不駛到險區來的。」

　　他倆繼續朝隊伍的右邊行去，很快就來到幾小時前的戰場。

　　濃霧雖然擋住視線，但還看得到腳下遍佈死屍，隱隱聽到翻動死屍的聲音。

　　許多人趁此剝光死屍上任何可用之物，比兀鷹更令人厭惡。

　　是那些民伕。他們在未停火前就開始搜剁死屍，那分貪婪掩蓋了對戰爭的恐懼。

　　韋伯爵不讓艾薇娜有多餘的時間為死者哀傷。

　　他拖著她在屍堆裡找路，忽然艾薇娜踩上一塊尖石頭，痛得哭起來。

　　他俯身把她攔腰抱起。

　　「不，這樣太危險。」她立時反對。

　　「在霧中不會有危險的。」他答。「我們也許會被我方軍隊射殺，但必須冒一次險。」

　　「我可以走。」她告訴他。「妳走的夠多了，把妳的手摟住我脖子。」

　　她溫順的照著做了。她發現他非常強壯，輕而易舉的抱著她爬向山頂。他一直朝右走，偶爾也停步留神傾聽。艾薇娜感覺四周寂靜得可怕。

　　裹在濕冷的濃霧，只聽到兩人的心跳聲。

　　他也一樣害怕，她想。她可以聽到他的心跳聲。突然她發現自己不再害怕，全然的滿足，因為他摟得她那麼緊，又如此貼近他。一剎時，戰爭、死亡、長途行軍都淡去、淡去。

　　世界只剩他倆，迷失在兩軍對陣的前線裡。

　　「雙方都可能對我們開搶。」艾薇娜告訴自己，但她不再害怕。

　　她毫不訝異地曉得，自己愛上了這個抱著她的男人，其實早在聖尚派德港吻他道晚安時就愛上了他。

　　他沉沉入睡後，她裹在麻布袋裡，清清醒醒的。

　　「我很快樂。」她沉思，因著自己那麼快樂而訝異。

　　她現在曉得這是因為有他在身旁的緣故。而此刻被他摟著，她只感到安全，再度沉醉在幸福裡，

　　四周的一切都不重要了。雖然環境再危險不過，但偎在韋伯爵庇護的手臂裡，她不再擔心。

　　「我愛他！」

　　她幾乎大嚷出聲，又猛然想起若能安抵英軍部隊，情勢就不一樣了。他倆不再單獨處在敵軍環伺的險境裡，艾薇娜不禁略覺頹喪。

　　那時韋伯爵將和他的朋友在一起，又成為高貴皇族的一員，而她……她算是他的什麼人？

　　她已習慣於把他視為己有了。

　　「把這個給妳的男人。」一個女人說著從自己菲薄的配糧中分出一點來。

　　「把你的男人弄開！」牛車越過他倆時，趕車的人也會對他們大吼。

　　再過不久，他就不再需要她的保護。她不由得更緊緊環住他的脖子。冷不防他用臉頰輕觸著她。

　　「沒事了，孩子。」他溫柔的說。

　　「我不害怕。」她想告訴他，聲音卻哽在喉頭。他輕觸她的臉頰和他的聲音帶給她突來的喜悅。

　　她很想轉過頭用嘴唇輕觸他，又因自己大膽的想法而臉紅。

　　過了好一會兒，他把她放下。

　　「怎麼啦！」她問。

　　「從這裡起我們得爬著走。」他壓低聲音，「不要說話。我們一定接近英軍前哨了。」

　　他倆趴下身。韋伯爵仍握著她的手，領她爬過粗硬的岩石和矮樹叢。

　　她的膝蓋在流血，裙子被枯枝或荊棘撕破了。

　　就在那時傳來一陣聲響。韋伯爵抬起頭來，艾薇娜亦留神傾聽。

　　雖然沒法辨認他們說的是什麼，但的確聽得出是英國腔。

　　「救命！」韋伯爵用英文大喊。「救命！」

　　沒人回答。他又喊了一遍。

　　「救命！」

　　不遠處的霧中傳來粗魯的漀音，說的是英文。

　　「誰？」

　　「來自敵線的英國人。」韋伯爵回答。

　　「走近點，讓我看看你。」對方命令。

　　艾薇娜聽到另一個聲音。

　　「小心點，傑克，也許他們在搞鬼。」

　　「沒人搞鬼！」韋伯爵大吼，「我是英國人。」

　　他放開握住艾嘴娜的手，她感到他在扭動身體，原來是拋掉他的外套。

　　「你會冷的。」她警告他。

　　「第一眼印象總是最重要。」語調中含有笑意。

　　他的眼光閃亮似晨辰，她更加愛他了，因為這時他仍能談笑如常。

　　「我要走近你們了。」韋伯爵喊。「我帶著一個小孩。」

　　「如果這是你耍的鬼把敷，就要你好看。」對方喊回來。「法國人頂不能相信。」

　　「我不是法國人。」韋伯爵答。

　　他拉起艾薇娜的手，一步一步邁向前。他們一定來到山頂，溫度顯著下降了。逼近濃霧裡，可以看到兩個士兵舉搶瞄準他們。

　　「沒耍花樣。」韋伯爵平心靜氣的說。「你也看到只有我們兩人，我是韋伯爵，皇家閣員。我希望能立刻見到指揮官。」

　　「你說起話來還真像英國人哩！」一個兵說。

　　「我是英國人。你能替我轉達嗎？」韋伯爵要求。

　　「讓我們先看清你再說。」另一名哨兵說。

　　他粗魯地握住韋伯爵肩膀朝前推。另一士兵則和氣的對艾薇娜說：

　　「拉著我，小東西，你不會願意在霧裡走失吧！」

　　他們朝某處行去，突然到處都是營火，士兵身著紅外套，格子裙。兩個哨兵領著韋伯爵走向營帳，立時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他是法國人！」有人嚷。「看他穿的褲子。」

　　「別傻了！」韋伯爵說，他的聲音穩重、安詳而有威嚴。「我告訴你們我來自法軍陣地。帶我去見指揮官。我有要緊的事。」

　　有名士官使了個眼色。

　　「回去站哨。」他對哨兵說。「你們帶他來是對的。」

　　他先看看艾薇娜，然後又朝韋伯爵看了一眼。

　　「我們憑什麼相信你們？」

　　「這點留待我見到指揮官再說。」韋伯爵回答。「你最好照辦，沒時間浪費了。」艾薇娜以為韋伯爵那身裝扮顯然使士官留下深刻印象。他看起來實在夠怪了，骯髒的上衣，撕破的褲管，敵軍的長靴和鬆垂的綁腿，頭部又裹著繃帶。

　　她根本沒有留意己的模樣。他倆被帶入羅蘭爵士的帳篷內。

　　「我簡直不敢想像！」羅蘭爵士說。「簡直令人無法置信！你在法軍陣地這麼多天居然沒人懷疑你是英國人？」

　　「這得感謝艾薇娜。」韋伯爵帶著微笑說。

　　「這個小孩？」羅蘭爵士問。

　　他望著艾薇娜就好像第一次看到她。

　　這時她才突然意識到她的外表一定也蔚為奇觀，全身又髒又破，打著赤腳，一條爛布帶綁住頭髮，皮膚黑得嚇人。除了胡桃汁外，烈日、寒風和雨水使她的皮膚更加黑黝。她前幾天就感到日晒雨淋留下了黑黑的印子。

　　「威靈頓將軍就在不遠處。」羅蘭爵士告訴韋伯爵，「你當然知道了，我方正在進攻巴斯鄉？」

　　「不，我不知道。」韋伯爵說。「攻得下嗎？你的意見如何？」

　　羅蘭爵士聳聳肩。

　　「他們在那兒有強大的駐軍。我們只有祈禱。」

　　「我必須立刻趕到威靈頓將軍處。」韋伯爵說。「我很清楚索爾的部隊，我曉得他打算集中火力攻擊羅谷。」

　　「你在李斯卡鎮可以找到他。」羅蘭爵士說。「他這種濃霧裡，今晚你無法趕到了。但明早，霧可能會散開。」

　　「我會在天亮時離開。」韋伯爵答。

　　「你的同伴呢？」羅蘭問。

　　沒等韋伯爵答腔，艾薇娜很快接口：

　　「我跟你走。你不能丟下我。」

　　「她跟我一道走。」韋伯爵平靜的說。

　　「你能騰出兩匹馬嗎？」

　　「當然，伯爵。」

　　「那麼我們最好早點睡。」韋伯爵笑著說。

　　「我怕我們沒什麼好東西可以提供給您。」羅蘭爵士歉然道。

　　「沒關係，我們習慣了，」韋伯爵答。「不過天很冷，如果你能借我一套衣服就感激不盡。我全身都糟透了。」

　　「我下令給你準備去了。雖然可能不是您穿慣的那種，但我所能提供的最好的也只有這些東西了。」

　　破曉時分，韋伯爵身著龍騎兵制服出現，令艾薇娜感到陌生──金色的肩章、彩色的綬帶、飾著羽毛的高頂帽。

　　「還挺合身的。」他笑嘻嘻地說。

　　「我怕我們無法把你的階級提高到少校以上。」羅蘭爵士笑說。「上衣是我的，不過你的肩膀比我寬得多。」褲子是另一個傢伙的，這可憐蟲兩天前受了傷被送回基地了。

　　「我一回英國會連本帶利一併歸還閣下。」

　　「別客氣，我們很榮幸能招待您。」羅蘭爵士答。

　　他給艾薇娜一條花格呢披肩。等她和韋伯爵下山後，太陽暖洋洋地昇起，山谷裡氣溫回升，艾薇娜就脫下披肩。

　　三位士兵護送他們，快馬加鞭的急欲離開危險地帶。

　　他們策馬全力飛馳，艾薇娜開始覺得騎馬比走路還累。護送者指向前方，不遠處李斯卡鎮遙遙在望了。

　　「謝天謝地我們用不著步行來此。」韋伯爵對艾薇娜說。

　　她還他一個微笑，輕微得幾乎看不出來。他勒住馬道：「我們是不是騎得太快了？真是該死，我太自私了，只顧到自己，根本忘了妳不像我那樣慣於騎馬。」

　　「我也騎過馬。但好幾年沒騎了。」

　　母親在世時，她有匹小馬，但璜妮達做她繼母後沒幾個禮拜，小馬就被賣掉了。

　　「對不起，」韋伯爵歉疚的說。「妳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我不累，只是手有點麻。」

　　「如果我早想到這點，就會把妳放在馬鞍前載妳。剩下來的幾哩路妳騎得到嗎？」

　　「當然行啦！」艾薇娜回答，「我們也碰過更糟的事，不是嗎？」她話中有話，希望能引起他的回憶，想起她們共渡的患難與艱辛。希望他不會拋棄她，尤其是現在他倆確保安全後。

　　「的確，糟得多呢！」他笑。

　　進入李斯卡鎮後，他們打聽到威靈頓將軍的司令部設在鎮上的市議會。他們很快就找到。韋伯爵一躍下馬，艾薇娜從他焦急的動作看出他有多渴望見到威靈頓將軍。

　　哨兵機警的移步上前，問清來意後，迅速領他們經過走廊，進入一個房間。戰爭前這原是市長會客室。

　　一位副官查明他倆身份後，逕自去通報。韋伯爵望著艾薇娜說：

　　「妳馬上就可以看到全英國最偉大的將軍，至少我認為如此。」

　　「他真能擊敗索爾嗎？法軍的人好多，槍械又不少。想想看，他們又是在自己境內打仗。」

　　「索爾已經被打敗了。」韋伯爵安靜的說。

　　艾親娜驀地轉過身，從胸前抽出信件，自韋伯爵交她保管後，這些文件就沒離開過她胸口。

　　她狼狽地看著文件，經過這番折騰，文件已皺成一團，又淋過大雨，變得和紙漿無異，剩下來的字也辨認不出了。

　　她一言不發的遞給韋伯爵。

　　他微笑地收下，正想開口，門突然被打開，韋伯爵急轉過頭。

　　「總司令要見您，爵爺。」副官宣佈。

　　他領他兩進入內室。威靈頓將軍佇立在會議室裡──他長得瘦削、勁健，身材挺拔，灰色的眼睛鋒銳無比，配著個擴大鷹鈎鼻，更是烱烱逼人。

　　見過索爾元帥和其他一些將軍後，艾薇娜覺得威靈頓將軍樸實得驚人。他的藍外套濺滿污泥，又髒又舊；頭載頂平實的軍帽，下著一條灰色斜紋褲，一點都不考究。

　　他伸手迎向前。

　　「真叫人驚奇，韋伯爵。我以為你已經帶著我給首相的要件回英國了。」

　　「照理本來是該到了。但不幸遇上意外。我待會再詳細告訴你。但首先得介紹一位女士給您認識，因為她，我現在才能站在這兒。」

　　艾薇娜屈膝深深行禮。威靈頓公爵彎腰回禮。他眼光掃過艾薇娜藏在披肩下的破衣爛裙，不由露出一抹驚訝。

　　「想必您經過一番驚險的歷程，閣下」他對韋伯爵說。「可否告訴我大概？」

　　「有比我的歷險還重要的事。」韋伯爵答，「我想我可以提供您一些有關索爾軍隊的情報。相信是十分重要的情報。」

　　「的確重要。」威靈頓將軍答。

　　他坐桌旁，副官替韋伯爵和艾薇娜搬來椅子，一張地圖攤在桌上。韋伯爵開始講述自他混入部隊後的所見所聞。

　　威靈頓將軍凝神傾聽，很少插嘴。韋伯爵講起法軍前天的進擊和羅蘭爵士的部隊如何擊退法軍時，他也只從喉頭發出點聲音表示知道了。

　　講完後，他開始發問，還沒問上幾個問題，一名傳令兵風塵僕僕、滿頭大汗地衝了進來。

　　「羅谷來的急件。」他遞上一封文件。

　　威靈頓將軍迅速拆開閱讀。

　　「巴納指揮的第七艦隊傳來捷報，他們在巴斯頓二度擊敗法軍。」雖然他唸來全不帶感情，眼光卻閃爍發光。

　　「喔！我好高興！」艾薇娜興奮的叫著。「但法軍的槍械實在太多了！」

　　威靈頓將軍並沒有注意她，顯然心中正策劃著軍情。韋伯爵站起來。

　　「有沒有辦法送我到岸邊，將軍？」他問。

　　威靈頓將軍轉向他的副官。「負責護送韋伯爵到桑坦德。」威靈頓公爵說。

　　他們握握手，艾薇娜也屈膝行禮。他們離開時聽到威靈頓將軍下令立刻備馬。

　　食物和飲料都備妥後，他們越過山嶺到桑坦德。

　　沿著荒蕪的海岸山脈，大批的英軍朝前推進著。在此地看到他們的確令人感到怪怪的，他們嘻嘻哈哈，沿途互開玩笑，像在自己家鄉遠足，和法軍正成對比。

　　威靈頓將軍的確有效率，道路早經改善，艾薇娜一路行來，發現路途不像前天那麼難走。

　　韋伯爵每走一段路就堅持要她休息一會兒，護送他們的士兵則跑在前面準備當夜的住宿。傍晚時分，他倆發現一切都為他們準備妥當。

　　艾薇娜梳洗了一番，向店老板女兒借來一塊方巾圍住頭髮。

　　他倆抵達桑坦德後，韋伯爵將全身替換一新，這才想起艾薇娜等於裹在爛布裡。

　　「我們在這兒町以買到女孩的衣物嗎？」他問負責護送的少尉。

　　「我想應該可以，大人。」少尉答。「我剛從英國到這時，覺得這兒的女孩都很迷人，但我停留的時間不夠久，所以不太清楚。」

　　他必定是對小旅店的店主強調了韋伯爵的重要性，結果店主找來一大堆布商，搶著要賣給他們衣料、披肩和絲帶。

　　「妳想要些什麼？」韋伯爵問。

　　艾薇娜徵詢地望著他。

　　「你真的隨我挑？」她問。「最好先告訴我你希望花多少，我不想太奢費。」

　　「我想我隨身帶的錢足夠妳儘量打扮。妳以前老管著不許我用，現在總派上用場了。」他微笑，「不然，相信以我的信用儘夠我向主計官預支一切開銷。這點請妳放心好了。儘管挑。」艾薇娜仍有些躊躇不安。

　　她簡直不敢相信，在六年沒穿過新衣後，現在居然能任意挑選。可是她立即考慮到這些衣料在英國也許早就過時了。

　　在這種小鎮流行的東西未必符合英國時尚。

　　因此她只選了兩件細棉布、一條輕軟的圍巾、一些絲帶和一頂圓草帽。她認為目前這些比任何裝飾品都實用。

　　那天清晨她更衣時發現頭髮上的染料快褪色了，金髮逐漸露出。她知道除非買到染料，否則抵達英國前頭髮可能就全部恢復原色。

　　韋伯爵替她付了錢，又賞了幾枚金幣給商人。他們接到後歡天喜地，打躬作揖的退出房間。「謝謝你！謝謝你！」艾薇娜說。

　　他低頭注視她，驀地伸手托起她下巴。

　　「妳真是個小孩，」他靜靜說，「妳為我做了這許多事，現在一條圍巾、幾根絲帶就讓妳開心成這樣。告訴我，小艾薇娜，我怎樣才能報答妳呢？」

　　「我不要你報答。」她答，卻忍不住脫口而出：「我只想留在你身邊，永不離開你。」

　　這句話充滿了感情，發自心靈深處。他低頭對她微笑，一副大哥哥的愛憐。

　　「我會照顧妳的。」他說，「我發誓。但我不能保證常和妳在一起。」

　　「這就是我想要的，和你在一起，就像過去這些天一樣。」艾薇娜說。

　　「等妳到英國後，想法就會不同了。」他說。

　　他放開她，踱到窗前眺望港內停泊的大小船艦，英國旗幟到處飄揚。

　　「我們很快就會回到英國了！」他高興地說。

　　這句話重重擊在艾薇娜心坎上。她明白，清清楚楚地明白，一旦他倆抵達英國，她就會永遠失去他。

第八章

　　艾薇娜打量著鏡中的身影，情緒越來越消沉。

　　她本來對新衣服滿懷興奮，興致勃勃的看著裁縫剪裁韋伯爵買給她的衣料。

　　絲帶是她自己選的，她還不嫌麻煩的再三試穿。

　　她記不得有多久沒穿過新衣了。在葡萄牙她穿的都是璜妮達不要的舊衣裳。

　　現在她居然有新衣可穿，而且還可以自己選料子，她興奮得恍如夢中。但這陣興奮只維持到她照鏡子為止。

　　鏡中的身影清楚的顯示新衣對她的外表並沒多大幫助。

　　經過日曬雨淋及長途行軍，又沒有足夠的食物，她比以前更瘦了。

　　更有甚者，強烈的日曬蓋在她塗的胡桃液上，使她看來黑黑黃黃，一點也不自然。

　　她榛綠色的眼睛嵌在臉上，顯得太大了。失望的淚水湧上眼眶，她原以為穿上新衣就會使模樣改觀。

　　她幻想自己會變得又白又美麗，沒想到仍然一樣難看，真是醜人多作怪，艾薇娜深受打擊。「小姐還滿意嗎？」裁縫問。

　　「是的，很滿意。」艾薇娜告訴她，曉得自己看來這麼難看並不是裁縫的錯。

　　衣服裁得挺合身，裙襬呈波浪形，緊貼腰部。但腰部以上卻顯得平平坦坦，毫無曲線。

　　「沒人會懷疑我不是小孩，」艾薇娜悲哀的想。

　　她不再擔心頭髮褪色的問題，因為現在根本沒有人注意她，更不用說懷疑她原本不是這副長相。

　　「要不要我現在把別的衣服也縫好？」栽縫打斷艾薇娜的思潮。

　　「好的，好的，麻煩妳了。」艾薇娜答。

　　她轉過身，一步步走下樓。她原先計劃輕鬆快樂的衝下樓，給韋伯爵一個意外的驚喜。現在她卻不願他注意到她的外表，只希望他能記起他倆同甘共苦的過去。

　　她真渴望現在還是和韋伯爵待在軍隊中。如果他們能跟著威靈頓將軍的部隊那有多好！

　　她一度全心渴望要到英國去，但現在她只祈禱他們找不到駛往英國的船隻。

　　她只要求一件事──和她所愛的男人待在一起。

　　眼望著時間一分一秒飛逝，更增加她的痛苦，因為他倆能共處的時日也一分一秒的減少。

　　艾薇娜対英國所謂「社交界」可謂一無所知，但她深信一旦韋伯爵回到他自己的階層，被他的朋友、地位及階級包圍住，他就不再像現在這樣了。

　　她憶起在里斯本時，一位傷兵講過：

　　「當一個人肚子餓時，什麼階級、地位都不再重要了。」

　　她曉得這句話蘊含的真理。她記起韋伯爵和她在聖尚派德港狼吞虎嚥的吃洋芋，他吃得津津有味，還像個小孩般把指尖也舔得乾乾淨淨。

　　他們兩人還對此取笑了一番，他還說：「我寧願在這吃洋芋，也不想去十幾次盛宴。」

　　「爵爺您能否再勉強吃一點？」艾薇娜取笑他。

　　「豈只一點？我可以吃上一整袋，而且可能還不夠呢。」他答。

　　在行軍時，他倆也曾為了軍隊分配的一塊肉和別人爭執不下，甚至餓得來不及等肉煮好就忙著往嘴裡塞。

　　麵包也都發霉了，比石頭還硬，但他們照吃不誤。

　　在英國一切都會改觀了！

　　艾薇娜沉思地走下樓梯，往旅館特別保留給韋伯爵的私人起居室走去。她雖然不願意讓他見到自己的醜模樣，卻又滿心渴望能和他在一起。

　　起居室傳來韋伯爵的談話聲。她奇怪是誰和他在一起？

　　突然門開了，一個年輕男子走出來。

　　「對不起。」他有禮地替艾薇娜拉開門，讓她進去。

　　韋伯爵倚在壁爐架上，和一個女人講話。他的表情活潑愉快，眼睛閃亮，嘴角掛著微笑。

　　艾薇娜只覺得心情沉重，喉嚨緊縮。

　　韋伯爵似乎根本沒看見她，直到她走近，他才注意到。他伸出一隻手擁住她肩膀。

　　「我們剛談到妳呢，」他說，「事實上，我正請霍華德先生去找妳呢。」

　　艾薇娜想回答，想問霍華德先生是誰，但她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的女人吸引住，她從未見過這麼美艷時髦的女人。

　　迷人的黑眸，鬈曲的黑髮，更襯出細如凝脂的肌膚和艷如櫻桃的點絳朱唇，她全身都散發出魅力。不管她是誰，艾薇娜都曉得──內心的直覺告訴她──她是危險的。

　　「凱蕾小姐，容我介紹艾薇娜──我的救命恩人──我剛才告訴過妳了。」

　　「多麼可愛的小孩！她能對你有用真是聰明！」凱蕾的聲音在艾薇娜聽來虛假得很。

　　「『有用』根本就不能表達她對我的意義，該說是我的保護天使才對。」

　　「只是黑了一點，」凱蕾瞄了艾薇娜一眼。

　　韋伯爵的手臂緊緊擁住艾薇娜，聽了這話就笑起來。艾薇娜滿臉通紅，只覺得怒火上湧，充滿厭惡。

　　她好不容易才勉強自己行個膝禮，韋伯爵又把她介紹給剛才替她開門的年輕人：

　　「艾薇娜，這位是凱蕾小姐的弟弟──翟華德。」

　　「我剛才一眼就看出我要找的一定是這位小姑娘。」霍華德微笑著說說。

　　「的確，一點也不錯。」韋伯爵答，「兩位要飲些什麼酒？」

　　「不必了，」凱蕾謝道，「我想沒時間喝酒了，如果我們打算今天傍晚開航，那麼待辦的事情還多著呢。我還要買一大堆東西呢──如果在這種小地方有東西可買的話。」

　　「這得看妳要買什麼來決定。」韋伯爵說。

　　「我這些瑣碎的瞬物單一定煩死你的。期待今天傍晚和您會面，我想此次航程一定會很愉快的。」

　　「妳邀請我們真是太好了。」韋伯爵答。

　　他護送凱蕾及霍華德到門口，拿起她戴著淺灰色手套的小手，久久才湊到唇邊，凱蕾從帽簷下拋給他一個賣弄風情的微笑，儀態萬千的走了。

　　「的確是好運氣。」韋伯爵回到起居室告訴艾薇娜。

　　「你指什麼？」她的聲音聽來遙遠而冷淡。

　　「有艘艦艇準備送凱蕾和霍華德回英國，他倆剛從西西里島拜訪父親回來。他們的父親斯紋伯爵，現任西西里遠征軍團司令。他倆邀我們同行，我答應了。」

　　「為什麼？」

　　「為什麼！」韋伯爵揚起眉毛，「因為，我親愛的孩子，一艘艦艇的速度快得多，而且也舒服得多。我原先計劃搭的運輸船行速太慢了。再說，妳和我一路也吃了不少苦，在艦艇上可以好好的享受享受。」

　　「還有凱蕾。」艾薇娜真想加上一句，但是她太害怕洩露出自己真正的想法，只有轉身朝窗口走去。

　　「能回到英國真是好，」韋伯爵說，「但也有點遺憾冒險已經結束了，妳呢，艾薇娜？」

　　「真的結束了嗎？」她木木的問。

　　「噢，我忘了。對妳來說是剛開始呢。妳要到英國去找姊姊，要在新的國家開始新的生活，而我呢，只不過重拾舊日生活罷了。」

　　他伸個懶腰。

　　「啊，不管了！反正我也學到一張舒服的牀有什麼好處了。我倆在山上渡過的那些夜晚簡直談不上舒服。」

　　「但是過得很有意思，不是嗎？」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已奔到他身邊。

　　「你不會忘記我吧？答應我你不會忘記我。」她的音調認真，含有一絲懇求，但也好像沒聽到。

　　「天老爺！」他嚷，「妳─時我沒注意妳穿了新衣！我真是粗心。讓我看看妳。」

　　「不要，不要，千萬別看我。我看來可怕極了！我不該選白色的，真是笨死了！」

　　「妳變得愛漂亮了，是不是？」韋伯爵音調帶著笑，「噢，艾薇娜，不要這麼快就長大了。永遠做個孩子，這樣妳會快樂得多。」

　　「你為什麼這犘想？」她問。

　　「因為，一旦妳長大，就會陷入許多煩惱裡，不是為了妳愛他，他不愛妳而苦惱，就是為了他愛妳，妳不愛他而煩厭。不管怎樣都惹人厭。我就喜歎妳現在這樣。」

　　艾薇娜幾乎是用了鋼鐵般的意志，才強迫自己露出一絲微笑。

　　「如果你喜歡，我就永遠保持年輕、永遠不長大。」

　　「這才對，」他朗聲笑，「永遠都是十二歲，我們為此乾一杯，如何？」

　　他拉了拉鈴。

　　「為勇敢的艾薇娜──以及拿破崙的失敗──乾一杯。」

　　他走到窗前注視著街上開拔的部隊。艾薇娜站在他身旁。

　　突然她握住他。

　　「讓我們加入他們，」她低語，「讓我們和威靈頓將軍併肩作戰。我曉得你會喜歡的。英國軍隊正在節節進逼，很快就可以進入法國，攻下巴黎，打敗拿破崙。讓我們加入他們。」

　　韋伯爵緊緊握住她的手。她曉得這番話使他十分心動，有一瞬間她以為他會同意。可是他放開了她的手。

　　「不行，我一定得回去。首相在等我，他派我到葡萄牙時就說過不許我加入威靈頓將軍的部隊，而且我離開了這麼久，攝政王一定很生氣。」

　　艾薇娜曉得自己失敗了，情緒再度消沉。她感到心頭失望的烏雲密密裹住。

　　一整天她都很消沉。她試著想和韋伯爵自然的談笑，試著不去想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而登艦的時刻卻越來越接近。

　　下午終於過完了，一輛租來的馬車載他倆來到碼頭。艾薇娜迅速地瞄了艦艇一眼，立即轉向韋伯爵。

　　「你不會忘記我吧，」她說，「凱蕾姐弟和你來自同樣的階層，都是貴族。但你不會忘記我，不是嗎？」

　　「艾薇娜，妳想到那兒去了！」韋伯爵喝道。

　　他轉身看著她，擁住她肩頭，把她拉近，就像他常常做的那樣──這是男人對小孩常用的舉動──摟住她。

　　他伸手抬起她下巴，使她面對他。

　　「就算我願意，妳以為我忘得掉妳嗎？」他問。「我倆一起經歷過這許多事情，妳和我，我們共同面對饑餓和死亡，還有其他更惡劣的危險！那些醉鬼和指控我倆叛逆的人。妳以為我忘得了？妳對我的評價一定很低。」

　　他的話給她安慰，也使她淚水盈眶，嘴唇微顫。

　　「我……只是……害怕。」她悄聲道。

　　「害怕什麼？」他問，「怕航海？還是到英國？」

　　「不是，是怕失去你。」

　　她道出真心話，因為她沒時間偽裝了。他倆快馬上就要上船，雖然韋伯爵不瞭解，但她曉得以後的日子不一樣了。

　　「又在胡思亂想了！我告訴過妳不會失去我的。實際上，我想我倆都不會失掉彼此的。信任我，艾薇娜，我不會讓妳失望的。」

　　他低下頭輕輕的吻了她。那是溫柔又愛憐的一吻。

　　他的唇落在她唇上，艾薇娜如遭火焚，全身微顫，整個心靈震撼不已，她盡力壓抑自己住他的欲望。

　　「我們該上船了。」他的腔調實際，掃去了困擾著他們的不同的感情和幻想。

　　車夫打開馬車門，他們下車，站在碼頭上。艾攝娜由跳板望上艦艇，的確漂亮，船型修長利落，有三根桅檣。

　　她隨韋伯爵登船，一上甲板就聽到凱蕾尖銳虛假的聲音。

　　「爵爺，真高興見到你！我已經等了一整天了。」

　　她風情萬種的行了個屈膝禮，姿態優美到極點，韋伯爵也風度翩翩的彎身還禮，有一瞬間，艾薇娜恨死他們兩人，他們屬於同一個世界，而她只是個外人。

　　她聽見身後霍華德的聲音。

　　「妳想不想先到處參觀一下？」

　　轉過身，霍華港正友善地朝她揪笑，伸出手臂邀她，她不禁略覺好受一點。

　　「來吧，我有許多好東西要給妳看呢，」他的語氣完全像在哄小孩。

　　他把她拖上艦橋，把羅盤、方向舵，還有航海圖一一指給她看，一面還解說著。

　　「待會兒就會有領港員帶我們駛出港口。以後我們就得完全依靠航海圖來決定航線了。」

　　他竭力降尊紆貴的把自己降到小孩水準，用字也儘量簡單，生怕她不懂。艾薇娜很感激他的和善，但她幾乎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她看到凱蕾把韋伯爵領到船邊，兩人親密地談話。凱蕾不知說了些什麼，韋伯爵笑得十分開心。海風吹拂著凱蕾漆黑的鬈髮，更增添一份迷人的韻味。她親熱的轉向韋伯爵，一手搭上他臂膀。

　　「我恨她！我恨她！」艾薇娜默想。

　　不用人講她曉得凱蕾正千方百計引誘著韋伯爵。也許她吩咐霍華德把那惹人厭的小鬼帶開，好讓她佈網捕捉韋伯爵這條大魚。他年紀未過三十，卻已名重一時，身份煊赫，財勢凌人，加上一表人才，任何未婚女子都不會輕易放過他，何況凱蕾。

　　「妳根本就不在聽，艾薇娜。」霍華德譴責地說。

　　「對不起，我正在想你姊姊──凱蕾小姐！不知她和韋伯爵正說些什麼。」

　　「噢，別替凱蕾操心，她不過在調情取樂而已。」霍華德笑了起來，「她對任何人都是如此。道次旅行可把我整慘了，我得到處盯住她，我敢發誓，我倆離開西西里島時，那兒起碼一半以上的軍官心碎了。」

　　「她對男人就這麼有吸引力？」艾薇娜問。

　　霍華德大笑。

　　「妳自己看好了。她是聖詹姆士宮之花。上次她到卡爾頓廳時攝政王還稱她為『全英國最美的女人』。而且，不怕人笑話，雖然她是我姊姊，但我也相信他這話的確有道理。」

　　艾薇娜兩手緊緊交握，心裏更恨凱蕾了。為什麼？為什麼她和韋伯爵要在昨天抵達桑坦德，而不是明天？

　　如果他倆晚一天到達，那麼艦艇也許早就駛開，他們根本不會碰上凱蕾。

　　「那她為什麼還沒嫁人呢？」

　　她聽到自己在問，雖然內心滿懷怨恨，但聲音聽來就像個天真無邪的孩子在問著孩子氣的問題。

　　「我也時常問自己道個問題，」霍華德和氣的回答，「我猜事實真相可能是求婚者！起碼也有好幾十人──開出的條件不夠好。凱蕾要求得太多太高，妳也可以想到。」

　　「那你認為她在等那一種人呢？」

　　「既有錢，又有地位，出身要高貴，還要長相英俊。這種人的確少有，艾薇娜，不過我想妳也懂不了這麼多。」

　　霍華德語調揶揄，但卻是實話。艾薇娜曉得，他這些話等於是講給自己聽，他以為艾薇娜還是個孩子，自然聽不懂。

　　現在她曉得了！曉得凱蕾在追求些什麼。她也曉得，凱蕾一定發現了最理想的人選正在她身邊。

　　出身、財富、地位和長相，韋伯爵完全符合。而她有四天，還是五天的時間來俘虜他。這些天他倆可以天天在一起，就算他想逃開也不可能。

　　艾薇娜下定決心，全力阻止她。

　　不僅因為她愛韋伯爵──她內心深處曉得他永遠不會愛上她，在他生命裡她永遠不可能佔上一席！而是因為她直覺到凱蕾配不上韋伯爵。

　　她的聲音虛假，眼睛也不溫柔，雖然她裝得那麼甜蜜可人。

　　「她冷酷又工於心計。」艾薇娜想。

　　她的決定使她奔下樓梯，跑過甲板來到韋伯爵旁邊，一手插進他臂彎。

　　「來艦橋上看那些航海圖嘛！你非得來看一看，我確定它們沒有你遊艇上的那張好！」這完全就像小孩子毛躁的打擾大人談話，韋伯爵轉頭對她微笑。「沒有我的好嗎？也許我能給船長一點暗示。我對畫航海圖頗有一手，這是我日後可能會派上用場的本領哩。」

　　「你本來就多才多藝。」凱蕾柔聲說著，扇一扇烏黑濃密的睫毛。

　　「妳過獎了。」韋伯爵回道，「實際上最近這些天我發現自己有許多未知的才幹哩，譬如說，我偷東西的本領就不錯。」

　　凱蕾低聲驚呼。

　　「做小偷！」

　　「一點也不錯。我學會如何從糧車上偷食物或軍需設備。妳準會驚訝我成為這方面的專家了吧！」

　　「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可憐的人兒！」凱蕾說，「你得把這些可怕的冒險經歷給忘掉。我會盡一切努力使你忘掉它們。」

　　她再度柔情款款地望著他，玉手緊壓住他手臂。

　　「來看航海圖嘛！」艾薇娜懇求道。

　　韋伯爵服從地被她拉向艦橋，留下凱蕾在後邊。

　　「你一定會感興趣的，我知道你會的。」艾薇娜對他保證。

　　回頭一瞥凱蕾，見她不悅地噘鮮紅的嘴唇，但眼光卻充滿自信。艾薇娜的心臟彷彿被鐵篏篏住。

　　「她得不到他的。絕不讓她得到他。」她暗暗起誓，但也沒有低估她的敵手。

　　那晚他們在燭光下共進晚餐，食物精美，足可媲美倫敦的一流廚師。「真是太可口了！」韋伯爵讚道。

　　「你得感謝凱蕾哩，」霍華德告訴他，「臨開航前她特地和廚師談了一番，還把她的食譜傳授了幾招。我可以告訴你，爵爺，我們在西西里時，所有的人都為了搶我父親的晚餐請柬而打架哩。」

　　「我相信。」韋伯爵說。

　　「我是在男人堆裡長大的，所以我曉得不管談話的內容再風趣或說話者再迷人，男人需要的第一件事還是美食美酒。」凱蕾道。

　　「我得向妳致敬，今晚無論是食物還是酒，都是一流的。」

　　「我真高興使你滿意。」凱蕾答，她的雙眸明顯的表示這句話不光指食物和酒。

　　她看來如此美麗可愛，連艾薇娜也得承認她的確是天生麗質。

　　她穿著件櫻桃紅的絲絨晚禮服，露出凝脂般的雪白香肩，和櫻桃小嘴相互輝映，而閃閃發光的鑽石耳環和手鐲，更平添一份光采。

　　艾薇娜坐在她旁邊，活生生就像個孩子。衣著平板，雖然乾淨整齊，卻毫不起眼。

　　艾薇娜也花了一些時間對鏡整理頭髮，希望能換個迷人點的髮式，但是失敗了。

　　最後不得不在髮上綴著花環，遮住新長出的金髮，免得被凱蕾看出染髮水褪色了。

　　「真是又醜又瘦，」艾操娜對自己說。

　　然而她知道至少有一點她比凱蕾佔優勢，那就是韋伯爵對她毫不防範。

　　她弄妥後直接去他艙房找他，發現他還沒穿外套，正對鏡打領結呢。

　　他也在桑坦德買了幾件衣服，但根本就不合意。霍華德慷慨的讓韋伯爵挑選他的衣服，幸好他倆身材差不多。

　　「該死！」她進艙時韋伯爵對她發牢騷，「我都快忘記領結是怎這個打法了。」

　　「要不要我幫你弄？」艾薇娜問。

　　「妳？」他質問，「不用了，妳最好還是把霍華德的貼身侍從叫來。本來他自告奮勇要幫我領結，但我告訴他我自己弄得來。我以為沒問題的。以前我打領結的本領比威爾金還好。」

　　「威爾金是你的貼身侍從嗎？」艾薇娜問，「我來代替他好了。我經常替父親打領結呢。」

　　「唔，妳試試看好了，」韋伯爵頗覺有趣地說。「如果打壞了，我們又得再換一條了。」

　　「坐下。」艾薇娜拖了張椅子到艙房中央。

　　他遵命照辦，艾薇娜靈巧的小手指利落的替他打著領結。「這個樣式也許不夠時髦。」她略感焦慮地告訴他。

　　「老天！妳打得真不賴！」韋伯爵讚不絕口，「謝謝妳，艾薇娜。將來誰娶妳才真是福氣哩！」

　　「我永遠不要結婚。」艾薇娜想都不想就脫口而出。

　　「為什麼不？」

　　「因為我不想結婚。」她答。

　　「妳現在這麼想，以後長大了，就會發現丈夫對女人而言頗有用處。」

　　「那末太太對丈夫有沒有用呢？」

　　「沒有，真的，太太們就好比魔鬼，整天跟在先生後面嘮叨。我發誓只要躲得過，我絕不結婚。」

　　「那可別背誓喲。」艾薇娜說。

　　「妳說這話等於是女性的叛徒，」他取笑她。

　　「你希望被人嘮叨嗎？」她問。

　　「不，一點也不。」他答，「但女人用盡心機誘使男人入彀，有時他們也就會笨得掉進去，像我的一些朋友一樣。」

　　「如果他們曉得有陷阱就不會。」

　　「妳是警告我提防誰呀？」韋伯爵眼裡帶著一絲光芒，「可不可能是美麗的凱蕾小姐？」

　　「你對她最好小心點。」

　　「妳不咨歡她？」韋伯爵問，「我認為她一心想討好妳呢。」

　　「不錯，真的哩，她扔一個銅子兒到可憐的小乞兒手中，叫她乖乖的說她好話。」

　　她輕蔑憎恨的語調使得韋伯爵仰頭大笑。

　　「妳真是個鬼靈精！妳從不錯過任何事情，是不是？我也看出這位美麗的凱蕾是有點自以為降貴紆尊呢。」

　　「老實說，我真有點怕她把我推下海哩，你看，她到底是在男人堆裡長大的。」

　　聽到此話韋伯爵再度哄然大笑，好半天才遏住笑聲。

　　「艾薇娜，我們這樣不但不感恩而且還頗不禮貌，」他嚴厲地說，「到底凱蕾一番好意邀我們同行，我倆不可詆毀她。」

　　「是的，我很抱歉。」艾薇娜裝出慚愧的樣子。

　　但她曉得這小小的一擊卻擊中要害，深入韋伯爵心中。更重要的是他有了戎心。

　　晚餐後，凱蕾把韋伯爵帶到屋角一張舒適的沙發上，用最溫柔的語調請他講他的冒險，求他告訴她攝政王的逸事，又諂媚的對他的一切都極感興趣。

　　霍華德努力的討好艾薇娜，而她只用一兩個字回答他，雙眼一直盯住凱蕾和韋伯爵，到後來惹得凱蕾激怒地說：

　　「我想艾薇娜該上牀了，小孩子不該太晚睡，你說是嗎？」

　　韋伯爵好像這才想到他的責任，很快地說：「是的，艾薇娜，妳一定累壞了。」

　　「我一點也不累。」

　　「妳累了，雖然妳自己不覺得。」凱蕾說，「過去這個禮拜對妳的健康大有損傷，我們得趁這次旅行好好照顧妳，讓妳彌補過來，對不對，韋伯爵？」

　　「極端正確，」韋伯爵匆匆說，「上牀去，艾薇娜要試著儘量多睡點。」

　　艾薇娜想抗議，但也明白這樣只會讓人覺得自己脾氣壞又不乖。

　　她站起身，朝凱蕾行個禮，然後彎腰親親韋伯爵。

　　她覺得自己臉紅了，因為他伸出手臂擁住她，緊緊的貼近她，溫暖愛憐的回吻了她，使她全身每一個細胞都激動了。

　　「好好睡一晚，」他說，「到英國以前我們要把妳養得胖胖的。」

　　「謝謝你，但我寧願還是現在這樣。」艾薇娜話不由衷地說。

　　她轉身朝霍華德也行個禮，就離開艙房關上門以前，她聽到凱蕾說：

　　「可憐的小東西。我們得幫助她。也許，如果她變胖一點，或者就不會這麼難看了。」艾薇娜帶上門，憤怒得微微發抖。

　　她想跑回去臭罵凱蕾，告訴她如果她也過著像自己這種生活，被後母虐待毒打，像個傭人一樣，不但缺少食物還得成天做事的話，她也會變得和自己一樣難看。

　　可是她明白這樣不但會把事情弄糟，更顯出自己粗俗沒教養，凱蕾的確有一套。

　　她既美麗，家庭背景又和韋伯爵相稱。雖然他倆以前沒有過面，卻同屬貴族階層。

　　晚餐時她就設法提起一些他倆熟悉的朋友和舊相識，使談話顯得更親密。艾薇娜和霍華德似乎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的確，他倆根本就插不進嘴。

　　艾薇娜的艙房就在隔壁，但她並沒進去，反而緩步走上甲板。海波平靜，晚風息息，船穩穩地快速前進。

　　斜陽最後一抹光線也漸漸隱去，天際星辰閃櫟。

　　艾薇娜倚上船舷，很難相信沒幾天前大海那麼殘暴無情。

　　如果沒遇上那場暴風雨，她和韋伯爵就會一路無阻的抵達英國，那時她不知自己是否還會愛上韋伯爵？而他在她眼中可能就只是個風度翩翩的花花公子，一位對她友善的紳士而已，絕不是和她共患難、度危機的伴侶、朋友和保護者。那末他在她心中就不會像現在這樣重要？

　　「我愛他！」她告訴大海。

　　「我愛他！」她告訴落日。

　　「我愛他！」她告訴星辰。

　　她不曉得自己在那裡站了多久，只曉得她的愛融入四周的美景中。

　　落日完全隱沒了，黑暗緩緩籠罩。突然，她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傳來。她轉過身來，看到韋伯爵獨自站在那裡。

　　「艾薇娜，妳怎麼還不睡？」

　　她沒有回答。她好像已經離開艙房一世紀之久，只感到滿心對韋伯爵的愛，很難相信他是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她夢想和渴望所幻化出的人。

　　她一定打了個寒噤，因為他立刻伸手擁住她。

　　「妳冷了，」他說，「也不去睡覺真是調皮。」

　　「我……要……想……一想。」她結結巴巴地說。

　　「妳想了些什麼呢？」

　　「你。」

　　他彎下腰突然把她抱起來。

　　「可笑的小淘氣，」他說，「妳難道真那麼懷念我倆在山上和部隊共渡的夜晚？」

　　「我們那時很快樂。」她喃喃說。

　　「我到現在才曉得我倆當時有多快樂。」他說，「奇怪，回想起來才曉得當時的感受有多不同。我倆的確過得很快樂，艾薇娜。但為什麼老是想著過去呢？未來還有更快樂的日子等著我們呢。」

　　她沒回答，能在他懷裡依偎著他，就夠使她滿足了。她的頭貼在他肩上，臉靠近他，就跟他抱著她穿過濃霧時一樣。

　　「傻孩子。」他突然溫柔地說，低下頭吻了她額頭。

　　「妳都快睡著了，我抱妳上牀。」

　　船身突然搖晃了一下，他的臂膀夾緊了。

　　「來吧！老懷念過去也沒用。」

　　他抱她走過甲板，用肩推開她艙門，低著頭抱她進去。

　　他溫柔地把她放到舖位上，想鬆開她，但她突然張臂擁住他。

　　「不要走。」

　　她不清楚自己想幹什麼，只知道自己要他留下，不能忍受他離開自己。

　　他摟了樓她，鬆開她手臂，把她頭髮拂到腦後。

　　「妳睏了，我也一樣。晚安，我的小東西，別老為過去感傷，未來還有許多美好的事等待我們一起去做呢。」

　　他帶上艙門離開了。艾薇娜感到淚水緩緩流下面頰。

　　「美好的事等待我們一起去做！」

　　她一再重複著這一句，快樂的哭泣著，因為他說出唯一重要的兩字──一起。

第九章

　　「我們今天下午就可踏上英國國土了。」一個聲音自艾薇娜身後說。

　　她迅速地轉過身，霍華德手裡拿著望遠鏡，遙遙眺望著。

　　艾薇娜的心直往下沉，過去的四天裡，雖然波濤淘湧，但她自己也說不出心情為什麼會這麼愉快。

　　風浪雖大，卻不足構成災害，也妨礙不到韋伯爵和她的活動。凱蕾卻暈船暈得足不出戶，霍華德也終日躺在船艙裡，抱著酒瓶渡日。

　　和韋伯爵單獨相處最令艾薇娜快樂不過了。只要能待在他身旁，聽他講話，談笑，甚至和他爭執，都是幸福。他們再也不必提心吊膽，深怕有人會識破他們的身份，危險已經過了。

　　豐富的食物，充足的休息，鬆弛的心靈，以及凱蕾的暈船，使得艾薇娜感覺完全不同。

　　她不再緊張憂慮，也不再睡不安穩，更不會聽到一點聲音就驚醒。

　　但是快樂的時光就要結束了，她回答霍華德時，眼神充滿了不安與困惑。

　　「這麼快？我以為我們天黑後才會入港呢。」

　　「妳未免小看了這艘船的速度。」他答，「就我個人而言，最好是能立即上岸，我最不喜歡海了，尤其是暈船的時候。」

　　他的臉色的確夠壞，艾薇娜批評地想，由於日夜酗酒的關係，他的眼眶也浮腫不堪。

　　「我們上岸之前，我有些話要和妳談。」

　　「和我？」艾薇娜吃驚地說。

　　想到自己以前居然認為霍華德很和藹，不禁覺得好笑。可能是和凱蕾相比的緣故，他給人的第一印象的確比較愉快，甚至可以說是和藹。

　　可是現在她注意到他緊閉的嘴唇隱隱不含好意，眼神也冷硬無情，使她不禁懷疑霍華德是否肯不顧自己的利益幫助別人。

　　「不錯，和妳。」他略為沉重地說。「我跟姊姊談過妳。」艾薇娜僵住了。

　　「我不希望凱蕾女士替我煩心。」她說。

　　「啊！她的確為妳操心。」霍華德答。「她不曉得抵達英國後妳會有什麼遭遇，畢竟，妳不能指望韋伯爵一天到晚只顧妳一個人。他是位要人，而像妳這種年紀的小孩對他而言簡直就是個大累贅。」

　　「你不需要為我煩心。」艾薇娜低聲說，「我會儘量不去煩爵爺大人的。」

　　「我也希望聽到妳這麼說。」霍華德讚許地點頭。「實際上，凱蕾就一直相信妳是個明理的小孩。所以，她建議，我可以說是慷慨的建議，由她本人負責替妳找一所學校受教育，那所學校很不錯──實際上，就是教會的慈善學校，專門收留落魄的好人家女兒──他們會好好教育妳，使妳長大後能夠當褓姆或家庭教師之流的。」

　　艾薇娜緊緊握住欄杆，指關節都變白了。

　　「凱蕾女士的好意我十分心領，」她低低的答，「但是你和令姊大概都不清楚我到英國是去找我姊姊的。韋伯爵曉得，實際上，這也是當初他准我同行的原因。」

　　她不用看就知道霍華德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噢，既然如此，那我姊姊根本就用不著操心嘛！」他輕快地說。

　　「請代我向凱蕾女士謹申感激之忱。」

　　霍華德清濟喉嘣：「我這就去告訴她，她一定很高興聽到聽個好消息。」

　　他走開去。艾薇娜望著他的背影，憤怒得微微顫抖，她強迫自己發出一聲冷笑。

　　凱蕾一定覺得受到威脅了，艾薇娜想，要不然她不會急著要除去自己。很明顯的，她會不擇手段的把自己從韋伯爵身旁。

　　霍華德一定把她和韋伯爵在一起的情形講給凱蕾聽。在用餐時，韋伯爵和她談笑風生，興趣盎然；他經常輕撫艾薇娜的頭髮，或是不時摟住艾薇娜的肩膀，把她貼向自己。

　　霍華德這幾天也暈船得厲害，進餐時根本就很少加入他倆的談話。

　　艾薇娜的直覺告訴她，霍華德和他姊姊並沒有表面上看來那麼有錢。

　　艾薇娜猜測凱蕾這次到西西里島拜訪她父親的動機，也就是為了能在她父親麾下找到一位有錢的貴族軍官，然後再誘使他娶她。

　　事實也是如此。只有凱蕾和霍華德心裡明白，唯一向她求婚的人是一位窮光蛋的低級軍官，他也是一時衝動才做此決定。另一位，雖是副指揮官，他的提議中卻完全沒有提到婚姻兩字。艾薇娜獨自眺望著隱約可見的英國海岸，不禁對未來起了一陣莫名的恐懼。

　　回想起來，過去這四天就像生活在天堂裡。

　　在此以前，從來沒有人詢問她的看法和意見，也沒有人因她的話而發笑，更沒有人長篇大論的說她多麼可愛。當然，她也承認，韋伯爵對她的感情完全是大人對小孩的寵愛，但到目前為止，她已經十分滿足了。

　　她愛他！她深愛著他。只要她一分一秒不在他身邊都令她痛苦，害怕他一去不回。她如此愛他，只要能見著他，覺得在他身邊，也就心滿意足了。

　　她不要求別的，只希望這旅程能持續到永遠。

　　作夢也念著他，每天入睡前都知道第二天她又可以見著他。每天她一醒，就迅速換好衣裳跑上甲板等他出現，而他見到她時也會神采煥發。

　　「早呀！小東西！」他會說。「我還以為這一次我比妳先到哩。」

　　他教她玩紙牌，兩人玩得津津有味。如果艾薇娜贏了，她就會高興得直拍手，而韋伯爵則會抗議不公平，學生怎可贏老師。

　　偶然也有一兩次他們會為某些嚴肅的話題起爭執，通常韋伯爵都會慢慢講解給她聽，而艾薇娜總是睜著一雙大眼睛聆聽，為著能得到他的注意而滿心歡喜。

　　現在，所有這一切都即將告一段落。

　　她想到自己捏造出的姊姊居然大有用處，首先是韋伯爵，現在又防止了凱蕾弄她進教會學校的「善舉」。

　　「她怎麼敢？」艾薇娜自語，「她怎麼敢想起這種鬼主意？」她知道就連韋伯爵也會認為這是個好主意。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絕不能落入她的掌握。」艾薇娜決定。

　　陽光似乎突然隱退，一切是那麼灰黯冷酷。

　　「妳幹嘛這麼嚴肅，小東西？」

　　她聽到韋伯爵走過甲板的聲音，但她不像平日那樣跑去迎接他，因為她怕他看見她不安的眼神。

　　「我很難過，」她回答，「因為旅程快結束了。」

　　「妳這麼喜歡這次航行？」

　　她轉過身，他穿著霍華德的藍外套，配著雪白的領結及貼身的長褲，是那麼瀟灑英俊，那雙黑馬靴光可鑑人，她幾乎可以在上面照見自己的身影。

　　「每一分鐘都再愛。」她低聲說。

　　他微笑，灰色的眼睛神色溫柔。

　　「我不曉得妳是這麼個出色的水手。看樣子我得去買一條新遊艇了。」

　　她為他話中的含意而一陣心跳。韋伯爵眺望越來越接近的海岸，說道：「我得儘速趕到倫敦，天知道王子和首相以為我出了什麼事。妳是要跟我一道走呢，還是跟著凱蕾他們舒舒服服地旅行？」

　　「我要跟你去，請帶我一起走。」艾薇娜說。

　　「路上不太舒服噢。」韋伯爵提醒她。

　　「只要能跟你一起就夠舒服了，」艾薇娜說，「答應我，千萬答應我，不會把我丟下來。」她焦慮的表情感動了他。

　　「當然，只要妳願意一起走。」他輕快地回答。「但也許凱蕾女士會認為這樣對妳是太辛苦了一點。」

　　「在我們經歷過這麼多事後，你居然還會相信這種話？」艾薇娜問，「我在長途行軍時病倒過嗎？抱怨過嗎？凱蕾女士曉得什麼叫飢餓困苦？」

　　她的語調那麼尖刻嘲諷，韋伯爵不由得迅速說道：

　　「喏！喏！艾薇娜！凱蕾女士也是一番好意為妳著想。妳究竟還是個小孩子呀。」

　　「我跟你一道走。你答應過的，誰也阻止不了我。」艾薇娜堅決地說。

　　「隨便妳。」韋伯爵說，「但我先警告妳，我們得全速趕路的。」

　　只要離開凱蕾再怎麼樣也嫌不夠快，艾薇娜想，但她並沒有說出來，也沒有機會再多說，因為凱蕾已出現在甲板上。

　　她看來迷人極了！甚至連她的死敵都得承認。她看來略顯蒼白，連日的暈船使她消瘦，卻使她的美麗更顯突出。

　　她一襲天藍色的旅行裝，質料柔軟細緻；帽子上綴著同色羽毛，長長的圍巾披在肩上。她由霍華德攙扶著，十足透著纖弱誘人的女性魅力。

　　一見到韋伯爵，她立即碎步上前，雙臂伸向他。

　　「爵爺！」她輕聲喊，雙眸探索地迎向他，「我怎樣才能請你原諒？我真是感到慚愧、羞辱，沒能好好陪你。我實在太雜過了，但又有什麼辦法呢？我暈船得厲害，一直躺在牀上，直到今晨才略略恢復。你能原諒我嗎？」

　　她這副模樣真是美麗動人，連鐵石心腸都會被她打動。

　　「我親愛的凱蕾女士，妳無需請求原諒。」韋伯爵答，「只不過缺少了你，使我們感到好孤獨。」

　　艾薇娜真想大喊：「這才不是真的！」

　　可是她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凱蕾拉住韋伯爵的手，甜蜜地說：

　　「你真是太好了。你不曉得我是如何的氣自己。」

　　韋伯爵舉起她的手放在唇邊。

　　「妳現在好得多了，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凱蕾轉向艾薇娜。

　　「妳好嗎，孩子，」她問。「我弟弟告訴我妳健康得很。我只希望妳以後不會產生後遺症，會不會？」

　　「我很好。」艾薇娜答，有禮的行了個屈膝禮。

　　「唔，我們會好好照顧妳的。」凱蕾說。「妳將和我同去倫敦，我們得想法使旅程不會太難忍受。」

　　「我和韋伯爵一起走。」艾薇娜馬上說。

　　凱蕾揚起眉毛。

　　「我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她柔聲說，「爵爺一定急著趕路，他一定不希望被咱們脆弱的女士羈絆住行程。」

　　她輕笑一聲。

　　「妳以後會發現，親愛的，我們女人家最好不要礙事，應該讓那些堅強的男性單獨去料理事情。」

　　艾薇娜迅速跑到韋伯爵身邊。

　　「你答應我的，」她急切地說，「你答應過的。」

　　「不錯，這倒是真的。」韋伯爵答，「我恐怕，凱蕾女士，我是答應過艾薇娜可以和我一道走。她已經習慣於長途跋陟，不會感到太疲累的。」

　　凱蕾回答時眼神宛若罩上一層輕紗，誰也看不透。

　　「當然囉，隨爵爺大人決定。我是很希望沿途能有艾薇娜作伴。我還是感到虛弱，就怕路上會暈倒。」

　　韋伯爵有些躊躇，艾薇娜曉得凱蕾這一計很可能會成功，連忙說道：

　　「我想凱蕾女士最好還是多休息幾天比較好。如果她住進旅館，就可以找到女僕服侍她。那些女僕會比我稱職得多。」

　　「的確，這倒是個好主意。」韋伯爵說，「妳必須允許我替妳在莎瑞遜訂個房間，如果我記得不錯，這是南漢普敦最好的旅館。」

　　「霍華德可以處理這些事。」凱蕾答，艾薇娜可以聽出她聲音突然變得鋒利。

　　凱蕾把手搭在霍華德臂上，臨去時轉身對艾薇娜投以憎厭的一瞥。

　　「我想在陽光底下小憩一會兒。」她說。

　　兩位男士簇擁著她，忙著替她拿毛氈，拿椅墊。雖然第一回合她敗給艾薇娜，但並不能說她不會贏回第二回合。

　　事實上，在船尚未進港前，凱蕾不但使得韋伯爵全神貫注在她身上，並且還堅持他倆應該儘速在倫敦會面。

　　「我一直渴望能去瞻仰一下貴府，我早就聞名了。」凱蕾告訴韋伯爵，「你也曉得，家父和令尊是至交，爸爸每次提到你家收藏的名畫都譽為『全英國最佳的珍品。』」

　　「的確，我很幸運能承繼這批名畫。」韋伯爵答，「但大多數的畫都收藏在我赫福郡的鄉間別墅──康柏別莊裏。」

　　「那麼我能否有幸得到您的邀請呢？」凱蕾問。

　　「請柬早就等待著妳了。」韋伯爵答，「只要妳能抽出時間，康柏別莊隨時歡迎妳造訪。」

　　「你真是太好了。」凱蕾說，「這時候倫敦實在熱得難受。我想王子過不久也要到柏萊頓去避暑。」

　　「說不定他現在已經在那兒了。」韋伯爵答。

　　「唔，我們一定得在倫敦碰面，好做安排。」凱蕾說，「我和霍華德一到倫敦就會派人通知你，我們會待在我姑姑達西夫人家，她的房子十分舒服。我可以告訴你，我已經在期待到康柏莊園去了。」

　　她真聰明，艾薇娜想，的確聰明。

　　她的心微微下沉，不知自己怎會以為鬥得過狡猾世故的凱蕾。

　　他們花了漫長的時間等待艦艇進港、海關質詢和登岸等等程序，終於到了分手的時刻。

　　艾薇娜真怕韋伯爵辦不完手續，而不得不留下和凱蕾一起過夜。

　　但韋伯爵的威嚴和權勢，以及他生來的魄力，沒有人能抗拒，甚至連官員也是一樣，大家都忙著遵從他的吩咐，一輛馬車很快就準備妥當，等著他使用。韋伯爵把艾薇娜抱上車，安放在自己身旁，執起馬韁。

　　馬夫坐在車後，雙臂交叉著，帽子穩穩地蓋住耳際，好像他也知道他們要全速趕路。凱蕾站在碼頭目送馬車離開，身後水手們忙著把她的行李搬上岸。

　　艾薇娜在馬車駛開時看到她的臉色，忍不住想笑，立刻又想到現實生活裡沒有任何事值得她好笑。

　　凱蕾緊閉的雙唇顯示出決心，下巴堅定地翹起，艾薇娜的前途並不樂觀。

　　馬匹充足的休息過，韋伯爵驅策牠們全力飛馳。午後的空氣悶熱異常，幸好有涼風吹拂，使艾薇娜透了口氣。

　　在登岸時，她就悲哀地注意到和時髦的凱蕾一比，自己顯得有多寒傖。凱蕾的衣著考究優雅，出自名店，而自己的一望即知是劣等貨，是葡萄牙的家庭裁縫臨時趕製的。

　　那陣子艾薇娜真自慚形穢地想大叫。

　　「把我留下來！我太寒傖，不配和你一起走。」

　　然而，當馬車駛開時，艾薇娜不再關心自己的衣著，滿心只懷著對韋伯爵的感激和熱愛。他喜歡的只是她本人，根本就沒注意到她的穿著。她從心底感激韋伯爵賜給她信心，她對自己一直就缺乏信心。

　　「這兩匹馬出人意料的駿，」韋伯爵告訴她，「但是等妳見到我那對灰馬再說。如果現在換成牠們，至少可以省掉一半時間。」

　　一個急轉彎後，韋伯爵繼續說道：

　　「我得教妳如何控韁。雖然這不是女孩家應教的課程，但反正妳還小，也不用擔心別人說閒話。」

　　「我從來就不為閒話煩心。」艾薇娜迅速地說。

　　「有些女人除了閒話外，就是擔心別人會講閒話。」韋伯爵又加上一句，「我忘了，妳要到妳姊姊那裡去，不是嗎？」

　　「我還得先找到她。」艾薇娜答。

　　「噢，這不算什麼事。」韋伯爵告訴她。「妳說妳姊夫叫什麼來著？」

　　「湯普遜。羅伯．湯普遜。」

　　這是她一時間所能想出的最通俗的名字。

　　「他在哪一軍團？」

　　一陣靜默。

　　「我一時間也想不起來，好像是在輕騎兵團，但也可能是三霍降軍團，我記不清了。」

　　「你說說看他穿的制服是什麼樣子。」

　　「他穿，呃，紅外套。」艾薇娜結結巴巴地說。

　　「嗯！看來我們還有得查呢！」韋伯爵說，「我會派人到戰務局去查詢，那兒有軍隊名單！一定查得到。」

　　「謝謝你。」艾薇娜低聲說。

　　「妳可以暫時住進我倫敦的住所或住到康柏別莊。妳一定會喜歡我的鄉間別墅。那兒風景真美。」

　　「我已經領略到英國鄉間的美景了。」艾薇娜望著道路兩側的忍冬花籬、青綠的草地和遍地野花。

　　「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地方比英國更可愛了。」韋伯爵靜靜的說。

　　然後他補充道：

　　「但是，當然，妳對妳的祖國也有同感。」

　　艾薇娜渴望能告訴他自己真正的國籍，但是她怕自己也許會透露得太多了。她不知小孩這角色究竟還要再扮多久？但她不敢冒險，也許講出真話後，她就會永遠失去韋伯爵，這比奪去她的生命還可怕。

　　近黃昏時馬車才停住，在一家鄉間小旅舍進餐、換馬匹，又繼續上路，直到天色墨黑時方停在另一家小旅舍歇息。

　　艾薇娜默無怨言，但她實在倦極了。她隨著店主太太進臥室，裡面彌漫著歐薄荷的香氣，大牀上舖著羽毛被褥。

　　艾薇娜原想躺下來仔細回味下午和韋伯爵的談話，但她一碰到枕頭就立即進入夢鄉。

　　一覺醒來，她發現窗簾被拉開了，一位胖太太正把一杯熱騰騰的巧克力放在她牀邊。

　　「已經是早上了嗎？」她睡眼惺忪的問。

　　「才剛天亮呢。」胖太太輕笑，「剛過六點，不過爵爺大人已經急著要上路了，別人還會以為他後面有追兵哩，這麼急沖沖的，早餐在六點一刻準時開出。」

　　「爵爺」這兩個字比什麼都有效，艾薇娜立即就清醒過來。

　　她跳下床，匆匆洗了把臉，換上衣服，一口氣喝完巧克力就往樓下衝，正好趕上早餐。

　　「妳累不累？」韋伯爵問。「我警告過妳，我們沒多少時間可休息的。」

　　「精神好得很呢！」艾薇娜答。

　　這話一點也不假，只要一見到他，她就覺得好像血管裡湧進新的活力。

　　他倆又可共渡一天了。

　　「你不會覺得我累贅討厭吧，會不會？」她問，「你看，我和你一樣，一早就起身了。」

　　「妳永遠都不會煩我，和妳在一起有趣得很。我會帶妳去看倫敦郊外的美景。也許就在這個週末帶妳上堡廳花園去，如果王子不需要我陪的話。」

　　「你當真要帶我去？噢，高興死了！」

　　「妳真是個小孩。帶妳去看我當小孩時最感興趣的地方一定很有趣。譬如說，像水族館什麼的，水族館是我以前最喜歡的地方之一。」

　　「那麼凱蕾怎麼辦呢？」

　　艾薇娜忍不住要問。一想到凱蕾，她的快樂立時蒙上一層陰影，凱蕾就像伊甸園裡的蛇。

　　「咦，我並沒忘記她。」韋伯爵答，「等她抵達倫敦後，我必須為她舉辦一次盛大的宴會。她長得十分美麗，我真奇怪自己以前怎會沒見過她。」

　　「是的，她的確美麗。」艾薇娜安靜地回答。

　　她吃不下早餐了。

　　這一天韋伯爵趕得更快，途中換了三次馬，除了換馬時，他們就沒休息過，進餐亦是利用換馬時的空檔匆匆吃完，馬匹也同時準備妥當。

　　夜幕低垂時，艾薇娜疲倦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喝一小杯酒好了。」韋伯爵提議。

　　她照辦，但酒精卻使她更加睏倦，這夜所歇的旅舍規模較昨晚大些，也舒服些。韋伯爵點了豐盛的一餐。

　　他餓慘了，但不覺疲倦，實際上，他頗覺愉快。他喜歡這樣，能在日常生活添點刺激，有所行動。

　　他最不欣賞成天無所事事，只知玩牌喝酒的人，就如同霍華德和他的朋友那樣無所事事，只知喝酒、玩牌。

　　「妳知道嗎？艾薇娜，」他邊說邊切下一大片羊肉，「一個人應該多花點時間，好好在英國旅行一番。人人都抱怨因為戰爭而無法到歐陸旅行。為什麼不先在自己的國家內旅行呢？

　　「也許我們該開風氣之先，到北邊的約克郡及北森伯南和南邊德澤郡及康瓦爾去玩一番，妳說如何？」

　　「真是太棒了！」艾薇娜答。

　　她想說只要能和他在一起，不論到哪裡都像在天堂，就是到地獄去也成，但她無法啟齒。雖然盤中食物還剩一大半，但他早就放下了刀叉，頭歪歪的往後靠在椅背上。

　　「我告訴妳我們該辦。」韋伯爵開口，然後抬起頭。

　　艾薇娜已經沉沉睡著了。韋伯爵望著她，眼光不覺溫柔起來。可憐的孩子！這一天真是夠累了，她卻從未埋怨過。凱蕾是對的，他不該帶她來受罪的。

　　她應該和凱蕾舒舒服服地慢慢旅行倫敦，而不是像這樣十萬火急的趕路，顛簸受苦。

　　「你答應的！你答應的！」她的話在他耳邊響起，如果自己把她留給凱蕾，她會傷心死的。

　　「管它呢！」他告訴自己，「反正我們都快到了。明天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他繼續吃完飯，吩咐店主再帶一瓶酒進來。

　　「這位小姐呢？」店主問，「還要不要來點什麼？」

　　「我想她此刻只需要一張床。」韋伯爵答

　　「我叫我太太給她預備床。」店主說，「我可以抱她上樓。用不著叫醒她。」

　　「等你太太弄好後，我自己把她抱上去。」韋伯爵說。

　　「是的，爵爺。」

　　幾分鐘後，門上傳來一聲輕響，店東太太擎著一枝蠟燭走了進來。

　　「床準備好了，爵爺！」她行了個禮，「如果您抱她上樓，我會替她換上睡衣，不會吵醒她的。我丈夫說您二位長途跋陟了一整天。」

　　「的確，而且天氣又熱。」

　　「實在是熱，熱得叫人受不了。」

　　她一路嘮叨著領路上樓，但韋伯爵一句也沒聽見。他在想懷中的艾薇娜是多麼嬌小輕盈。雖然只是個小孩，卻有著獅子般的勇氣與胸懷。

　　我會照顧她，他想，如果找不到她姊姊，就由自己來撫養她。縱使找到她姊姊，他也會照顧她，讓她舒服地生活。他欠她的無法用金錢償還。

　　他溫柔地把她放在床上，艾薇娜動了動，但沒醒來。他俯下身，聽到她在夢中喃喃囈語。

　　「我愛……他。」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韋伯爵低頭俯視著她。

　　他溫柔愛憐的表情使店主太太不由得流下了眼淚。

第十章

　　這天一開始就不順利。

　　艾薇娜下樓進早餐，卻發現旅館主人正絮絮叨叨向韋伯爵解釋，馬夫昨夜突然生病了。

　　「也許他吃壞了東西，爵爺，但絕不可能是在本店吃的。」店主人指天劃地，「本店的食物保證衛生。何況爵爺您昨晚吃了，也沒有生病呀！您氣色還是這麼好。」

　　「我睡得很好，」韋伯爵道，「但是我替我的馬夫感到難過。他好點了嗎？還要不要多休息幾天？」

　　「恐怕得如此，」店主人回答，「他躺在那兒直呻吟，幾里外都聽得見。」

　　「吃完早餐我會去看他。」韋伯爵說。

　　「是的，爵爺。」

　　店主匆匆退下，旋即捧著薰肉、煎蛋及火腿進來。他一再保證，火腿出自全村得獎的肉豬，還誇口薰肉亦得自全郡最佳之品種。

　　「如果馬夫病得不能旅行，那又怎麼辦呢？」店主退下後，艾薇娜問。

　　「我會請本地醫師照顧他，再留給他足夠的錢讓他自行回去。」韋伯爵說。「我們並不需要他，反正今天下午就可以到倫敦了。」

　　艾薇娜感到一陣驚慌。

　　她也曉得，旅程總有結束的一天，但這一天卻來得太快。好不容易才擺脫了凱蕾，使她這兩天得以和韋伯爵單獨相處。她覺得每一天都令人著迷，每一時刻都彌足珍貴。

　　「倫敦很大嗎？」她顫聲問。

　　「這得看妳從什麼角度來看。」袁伯爵說。「有的人一生只生活在一個小圈子內，只跟他的親友或鄰居交往，對其他的人、事一概漠不關心。對這種人而言，倫敦也只不過是一個小社交圈而已。」

　　「我母親常說，人生在此，總要設法結交各階層的朋友，和廣泛的群眾接觸。」艾薇娜不假思索地說，卻發覺韋伯爵正密切地審視著她。

　　「這還是妳第一次提到妳的母親。」他說，「告訴我，她長得像什麼樣子？」

　　「非常可愛。」艾薇娜熱烈的回答。

　　「我相信，她是葡萄牙名門嗎？」

　　艾薇铘感到雙頰火辣辣的，她低下頭。

　　「我……想是吧。」她含糊地說。

　　她實在不願對韋伯爵扯謊。然而，時機尚未成熟前，她也不能告訴他真相。再說，她也有自己的計劃──雖然尚未成形，卻有個腹稿在心中。

　　她得先到倫敦，看看未來發展如何，才能決定。在此之前，她不能，也不願告訴他。

　　藍天晴朗，萬里無雲，下午一定會更悶熱。新換的馬匹雄偉勁健，全速奔馳著。

　　艾薇娜突然感覺一陣歡樂湧在心頭。她渴望用手摟住韋伯爵，告訴他自己多麼快樂。

　　她深愛著他，而他卻以為自己是個小孩。這種情勢，使她無法適切地表達自己。

　　一路行來，很少碰到其他的車。有一兩輛車經過，也只不過是驛車或載滿茅草的農車。

　　「這條路真是冷僻。」韋伯爵批評。「不過，等王子把這條路打通到柏萊頓，情形就又不同了，到時恐怕會擠得水泄不通，寸步難行。」

　　他們停在一間可愛的鄉間小旅舍進午餐，換了馬匹，重新上路。艾薇娜從未見過韋伯爵這麼神采飛揚，她心如刀割地想，一定是因為快到倫敦的緣故。

　　韋伯爵絲毫沒注意到她的沉默。艾薇娜心境低落到極點，火辣的陽光窒息了她，使她對韋伯爵興高采烈的講述，提不起任何興緻。

　　「我們一到倫敦，我就得先向首相報到。把我倆在法軍的一切見聞告訴他。」韋伯爵興致勃勃的說，「首相以前就一直告訴我，拿破崙已經在鬧軍隊荒了。我們在法軍所見所聞更會證實他的想法──那些老弱殘兵及娃娃兵，根本不是威靈頓的敵手，我真替那些可憐人難過。」

　　「嗯。」艾薇娜心不在焉地回答。

　　浮現在她腦海裡的，不是慘白疲累的法國娃娃兵，而是韋伯爵在一群醉酒的士兵前保護她的情景：韋伯爵拉著她的手協助她上山；山上露宿時，韋伯爵的手臂環繞著她。一幕幕往事掠過她心頭。在她的心裡只有韋伯爵。

　　馬車駛入森林，沿著山路蜿蜒上行，兩側樺樹密佈。

　　驀地，一個強盜策馬自樹影裡衝出來，擋住去路。

　　「停──交出錢來！」他大喊，嗓音粗嘎難聽。

　　韋伯爵勒住馬，馬車因突然勒住而震動著。

　　「搞什麼鬼！」艾薇哪聽到他大聲咒罵。同時另一強盜亦自路旁出現，臉上蒙了一塊黑布，一枝手槍正對準韋伯爵的心窩。

　　「下車，把值錢的首飾交出來。」他厲聲喝道。

　　「我為什麼要照做？」韋伯爵不屑地問。

　　「如果你不想挨子彈，就得乖乖聽話。」

　　艾薇娜輕聲驚呼。她聽得出其中的威脅。她也曉得這些亡命之徒不會在乎多謀殺幾條生命。

　　「請你，」她哀求道，「請你照他們的話做。」

　　韋伯爵放低視線看著她。

　　「你們嚇到這位女士了。」他說。

　　「如果她為自己著想，就該立刻交出她值錢的飾物。」那個強盜說：「現在快點！我們沒時間整天和你磨菇！」

　　原先那個強盜躍下馬，朝他倆走進。他把手槍插回腰帶，艾薇娜不覺略鬆了口氣。

　　他的馬顯然早就習慣這種場面，悠閒地踱到路旁，低頭啃著青草。

　　韋伯爵緩緩下馬。他的動作在艾薇娜眼中幾乎慢得令人發瘋。他遲疑了一會兒，眼光瞟向馬車後座的衣箱。

　　艾薇娜很清楚，裡而除了幾件乾淨襯衫及領巾外，根本沒有什麼東西。

　　韋伯爵卻擺出一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表情，一再說道：

　　「我向你們保證，我的衣箱內什麼都沒有。真的。」

　　「這點很快就可以查明。」那個強盜顯然不相信，「打開來我看。」

　　韋伯爵極不情願地拉下手套，笨拙地去解行李上的繩索。

　　他笨手笨腳，艾薇娜幾乎都忍不住想上前幫忙，一心只想趕快讓他們脫離目前的險境。

　　「快點！快點！」那強盜生氣地說，槍管抵上韋伯爵的肋骨。

　　「我無法解開，」韋伯爵說，「我的手指太僵。再說，我已經告訴過你，這衣箱裡面什麼也沒有。」

　　「這得由我來決定。」強盜蠻橫地說，「喏，傑，你來幫這傢伙解開繩子。」

　　「裡面什麼東西也沒有。」韋伯爵大聲抗議，「是空的！你們把我的錢包拿去好了。」他轉身擺出要掏錢包的姿勢。

　　「把衣箱打開！」那強盜不耐煩地大喝，「裡面一定有金子，快點，傑。」

　　他們兩人同時伸出一隻手解繩索。就在此時，韋伯爵一拳擊在一個強盜的肚皮上，是強勁有力的一擊。

　　另一個強盜急急轉身開槍，卻被韋伯爵一記劈砍，把手槍打到地上，子彈朝空射去。

　　然後他猛力朝那人下巴一拳揮去，他飛了出去，重重跌落在地上。

　　原先的強盜撫著肚子，痛苦地站起身，卻又遭韋伯爵一擊，倒向樹邊草叢裡。電光石火之間，韋伯爵跳進馬車，猛力一鞭，馬車如飛駛去。

　　艾薇娜回首，只見一個強盜倒在馬路中央，另一個倒在路旁。倆人的馬則漠不關心地低頭吃草，狀至悠閒。艾觸娜不禁鬆了一口氣，曉得他倆已脫出險境。

　　「噢！你真了不起─太棒了！」她屏息道，「我嚇壞了，深怕他們會開槍打你。」

　　「這種不愉快的事真不該讓妳們小孩子碰上。」

　　「我真是嚇壞了。」艾薇娜又說了一遍。

　　她直到現在才曉得自己究竟有多害怕。她的心臟幾乎快停止跳動，全身癱軟不堪。恐懼嚙啃著她，使她無法遏止地顫抖著。

　　「他……他們……也許……會……殺死你。」她顫聲說，仍然無法平息恐懼。

　　「當然，不過妳早該曉得我這人很不容易被弄死。」韋伯爵說。

　　他眼睛閃亮，嘴唇含笑，顯得神采飛場。他就喜歡這種冒險與刺激。

　　「如果……他們……殺死你，我也……不想活了。」艾薇娜結巴地說。

　　她這種悲劇性的聲調使得童伯爵發笑，他一手控韁，一手擁住她的肩頭，把她攬在身旁。

　　「沒事了，」他安慰地說。

　　「你真是……神沙。」她悄聲說，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她雙唇微啟，眼波明亮似星光。韋伯爵望著她，不自覺地低頭吻她。

　　他本來只預備親親她的臉頰，和他以前常做的一般，但不知怎的，他的嘴唇剛到她的，就被她牢牢地擒住了。

　　她給他的吻絕不是小孩子的親吻，而是一個熱戀中的女人對她深愛的男人所能獻出最熱烈的吻。她的每一根神經都因他雙唇的碰觸而興奮激動。

　　有一會兒，他的雙唇緊緊黏附住她，突然間，他猛一仰頭，臉色變得蒼白，所有血色一下全都消失了。

　　艾薇娜可以感到他深吸了一口氣。

　　他鬆開環住她肩膀的手，拾起手拭去迸出額頭的汗珠。

　　「我一定是瘋了──」她聽見他喃喃低語。

　　剩下的行程中，他倆一路沉默無聲，眼光直視，不敢互望。兩個人都感到莫名激動，彷彿件不尋常的事發生了。

　　最驚嚇的還是艾薇娜。

　　她明瞭她背叛了自己，但韋伯爵卻不明瞭內情，實際上，他被她激起來的熱情嚇呆了。

　　她仍能感到他覆在她唇上的火熱雙唇。

　　他的親吻像火焰燒灼著她的全身，使她宛若置身烈焰，洋溢著難以言喻的幸福與快樂。他倆沉默地駛進倫敦。那時正是夕陽西下，晚霞滿天，他倆迎著夕陽駛向市中心。

　　霎時，艾薇娜忘了自身的情感與憂煩，全神貫注在倫敦奇妙的街景。

　　閃閃發光的玻璃櫥窗，優雅時髦的路上行人，華貴美麗的貴族馬車，使得倫敦更加耀眼。然而，其中亦有沿街叫賣的小販，運煤的車夫，低矮小店內的各種工匠，他們都辛勤地工作，賺錢養家。

　　路邊的手搖風琴奏出清脆的樂曲，也有落魄的音樂家在街頭演奏提琴，打著鼓鈴，和著吆喝叫賣和車伕們的咒罵，構成倫敦獨特的風格。

　　賣花女挽著花籃，滿籃儘是鮮艷的花朵。她們美麗的頭髮，乾淨紅潤的肌膚，使得艾薇娜恨不得能找個地洞躲起來。相形之下，自己如此黝黑，又蓬頭亂髮，連衣服都那麼襤褸。

　　「我們就快到了。」韋伯爵說，「妳累了嗎？」

　　他的嗓音似乎恢復自然，艾薇娜也極力裝出一副孩子氣的樣子，興高采烈地回答：

　　「我不累，這一切都太令人興奮了。噢，倫敦有好多好多人哪！」

　　「太多了。」韋伯爵說。「以前我出城只要花十分鐘，現在得花一個鐘頭。」馬匹雖露出疲態，但仍穩健的向前走。韋伯爵嫻熟地駕著馬車，轉入柏克萊街。當車子駛進柏克萊廣場時，他勒住馬韁，停在一所像宮殿般的宏偉住宅前。

　　「總算到家了！」他說。「我要先洗個熱水澡，然後再好好吃一頓，妳呢？」

　　「這就是你家？」艾薇娜問。

　　「不錯。」韋伯爵答。

　　前門大開，閽者及僕人匆匆奔出迎接。他們身著藍色滾金邊的制服，鈕釦閃閃發亮。

　　一位身著不同制服的人走上前來，艾薇娜猜想他大概是府裏的總管，他駭異地問韋伯爵說：

　　「爵爺，您竟然沒帶馬伕？」

　　「那可憐的傢伙病了。」韋伯爵答。

　　「我們等爵爺您回邸，足足等了兩個禮拜。」在艾薇娜聽來，他的語氣幾近譴責。

　　「我有事擔擱了，辛普瑾。」韋伯爵答，「以後有空我再慢慢告訴你。現在，我需要一杯酒和一頓大餐。」

　　他邊說邊牽起艾薇娜的手，帶她走進屋內。

　　「雖然我倆都夠累了，受不了長篇的歡迎辭，但我還是要說：『歡迎妳來！』艾薇娜。」

　　「這位年輕小姐預備住下來嗎，爵爺？」辛普瑾在他倆身後恭謹地問。

　　「不錯，請瑪太太來見我。」

　　「是的，爵爺。」

　　韋伯爵領她進入一間大書房，裡面排滿了各種藏書，臨窗面對著美麗的大花園。

　　艾薇娜從未見過如此高尚雅緻的房間。晶燦的水晶吊燈，考究的家具，稱美的銀燭台和牆上的名畫，雖然她無暇注意，卻能立時感覺出這書房只有「高雅」兩字可以形容。

　　「誰是瑪太太呀？」辛普瑾退出房間後，艾薇娜悄聲問道。

　　「我的管家。」韋伯爵告訴她。「暫時由她來照顧妳，並且充任妳的伴婦，直到我替妳找到合適的女伴為止。」

　　「伴婦？」艾薇娜驚訝地問。

　　她曉得這全是為了那一吻的緣故。以前他一直只把她當做小孩，從來就沒有顧慮到社會禮俗等等。

　　「不錯，妳得有一位伴婦。」韋伯爵鋒銳地說，「妳必須瞭解，我們的社會特別講究這些細節。」

　　他邁向寫字枱，俯視著堆積的信件，艾薇娜注意到光是請柬，就有一大束。

　　「不必太費事就可以請到一位，」韋伯爵往下說。艾薇娜感覺得出他離她越來越遠了。每說一字，她倆間的距離就又拉遠了些。

　　「凱蕾小姐一定願意幫助我們。」

　　「我確信沒這個必要。」艾薇娜無法控制地脫口而出。

　　「我認為妳太不體諒凱蕾小姐的好意，」他冷冷地說，「她處處都在為妳著想。」

　　艾薇娜緊緊抿住雙唇，韋伯爵注視著她，突然毫無來由的大發脾氣。

　　「看在老天的份上，別再讓我為難好嗎？事情已經夠煩了。我答應過要照顧妳，就會好好照顧妳。毛病就出在這裡。在此情形之下，我應該有個太太，這麼一來，什麼麻煩都可以解決了。真煩！」

　　這句話比打她一記耳光還要令艾薇娜痛苦。霍華德就說過她會成為一個累贅，現在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他倆進屋來還不到五分鐘，一連串無法克服的困難就橫亙在眼前。

　　如果她能開口，她會說得更多，但門開了，辛普瑾走進來，身後跟著手托銀盤的侍僕，盤中放滿各種酒類及水晶酒杯。

　　韋伯爵拿起一杯酒一飲而盡，好似有無法遏止的口渴。艾薇娜慢慢啜飲著白葡萄酒，門口出現了一位婦人，她幾乎有種解脫的感覺。那婦人身著黑絲裙，頭戴白色花邊帽，畢恭畢敬地站在門邊。

　　「您召喚我，爵爺？」她說。

　　「晚安，瑪太太。」袁伯爵答，「我要妳幫我照顧艾薇娜。我把她從葡萄牙帶回來的。她要在這兒住上一陣子，直到我找到她姊姊為止。艾薇娜小姐救過我的命，瑪太太。我這次能回來完全歸功於她。要不是她的話，我早就死在法國，再不然就被關在俘虜營裡。」

　　「如此說來，我們大家都要感謝這位小姐。」瑪太太說。

　　「跟她去，艾薇娜。我倆待會兒在晚餐桌上見。」韋伯爵說。

　　艾猓娜渴望能奔向他，拉住他的手臂，在他和善的眼中尋求保證，以確定自己不是個累贅。但是由於一種在他倆之間新起的奇特拘束感，使得她只能對他行個屈膝禮，順從的隨瑪太太離開房間。

　　她被領到一間臥室，裡面的陳設如此奢華，她一時只能驚異地瞪大了眼睛。

　　白金色的織錦鋪在巨大的牀上，柔美的蛋殼藍牆壁配著柔軟的藍地毯，那厚厚的長毛使艾薇娜有陷在其中的感覺。

　　窗簾則由白色和銀色交織而成，再配上典雅的家具，簡直就像置身宮殿。

　　艾薇娜的箱子被提進來，一個女僕從箱中取出艾薇娜有限的幾件衣裳放進衣櫃裡。

　　「如果妳覺得冷的話，我可以叫人替妳生個火，小姐。」瑪太太說。

　　「不用生火，謝謝妳。」艾薇娜說。

　　「我叫女僕替妳準備好熱水浴了。」

　　艾噶娜看到白色的圓形浴缸已放在屋角，旁邊是柔軟的白浴巾、香皀、浴綿。

　　「真是太好了，」她說，「我們一早就開始趕路，我滿身都是塵土。」

　　「露絲會幫妳忙。」瑪太太指指那個整理衣箱的女僕，「如果妳還需要別的東西，就叫露絲告訴我。」

　　「謝謝妳。」艾薇娜說。

　　瑪太太退出房間。艾薇娜望向露絲，她的臉圓胖胖地像個紅蘋果，只比艾薇娜稍大一點。艾薇娜取下帽子交給她，開始卸衣，突然傳來敲門聲。

　　露絲前去應門，艾薇娜聽到男人的聲音，然後門又關上，露絲走回艾薇娜身前。

　　「爵爺向您致意，小姐。爵爺很抱歉今晚無法和妳晚餐。辛普瑾先生不知妳是否願意到樓下餐室進餐，還是要叫人把晚飯開上來？」

　　艾薇娜有好半晌說不出話來。強烈的失望啃嚙著她。然而她又感到自己似乎早就料到會如此了。

　　「開上來好了。」她終於回答，露絲走到門口傳達。

　　艾薇娜緩緩坐到鑲銀的梳粧抬前，凝視著鏡中的身影。

　　難怪他不願和她共進晚餐，她想，這實在是不足為奇。鏡中的自己顯得醜陋毫無魅力，皮膚晒成深褐色，璜泥達的染髮水慢慢褪色了，再加上滿頭滿臉的塵土，整個頭髮稱得上斑斑駁駁。

　　凱蕾的身影浮現在她眼前，冰肌玉膚潔白無瑕，美麗的臉龐充滿誘惑，玉手纖纖魅力十足的伸向韋伯爵，彷彿無言在求他的愛寵和庇護。

　　「露絲，我需要妳幫忙。」艾薇娜突然說。

　　「當然，小姐，妳儘管吩咐。」

　　「我需要一點檸檬、兩個或三個黃瓜──要一整條，如果妳能找到的話──蛋清和茶花。倫敦有茶花嗎？」

　　「噢！有的，小姐。瑪太太那兒就有。她胃不舒服時，就用茶花泡茶。」

　　「那麼，就弄一些茶花泡在滾燙的熱水裡。」艾薇娜說。

　　露絲雖然被這些奇特的要求弄得一頭霧水，但她有禮的不去發問，逕自離開去收集材料。艾薇娜這才卸下衣服、泡入澡缸。

　　她用力拭擦全身，洗去頭髮裡的塵土。露絲回房時，她又要來更多的熱水，把頭髮再仔細的沖洗一遍，然後浸入泡著茶花的熱水裡。

　　如她所料，染髮液幾乎快褪盡了，髮根及頭髮上半部完全恢復舊觀，光澤美麗。

　　只有髮稍仍帶著黑色。艾薇娜要來剪刀，仔細地把它們修剪掉。

　　她的頭髮雖然短，但是鬈曲而濃密，服貼地覆在她臉頰。然而，鏡中顯示出其他的部份卻使得艾薇娜感到強烈的失望，她難過得忍不住想哭。

　　她當初抹在身上的胡桃液一定早就褪光了，這一段時日以來，強烈的日晒雨淋、海風吹襲和艱苦的冒險生活，使她的皮膚變得又粗又黑。

　　她憶起從前的肌膚如何細嫩，再看看現在的自己，忍不住又要被這副醜模樣弄哭了。

　　露絲總算弄懂了她的企圖，開始著手幫她把蛋清、檸檬汁及黃瓜攪在一起，並且還提供了一些瑪太太自己親製的秘方。

　　「我究竟要等到哪一天才能變白呢？」艾薇娜絕望地問。

　　「恐怕得等上一段時間，小姐。現在妳既然來到英國，就不需要帶在大太陽下走動。許多小姐都帶遮陽傘哩。」

　　「我從明天起也要如此。」艾薇娜帶著微笑說。

　　晚餐依時送來，雖然見不著韋伯爵使艾薇娜完全失去了胃口，她還是勉強自己吃下去。

　　「我一定得長胖一點。」她想起豐潤美麗的凱蕾。

　　她全身塗抹著油膏，感覺疲憊不堪，以為自己準會立時進入夢鄉。

　　但是，她卻發覺自己凝神傾聽，是否有韋伯爵回來的聲音。

　　她的窗口正俯臨著柏克萊廣場，來去的車馬轔轔清晰可聞，她不止一次從床上躍下，跑到窗前去看看是否有馬車停在大門口。

　　韋伯爵回來時，已是子夜兩點以後了。

　　她聽到勒馬立刻，躍下床，正好瞥見他走進大門。她輕輕把房門拉開一條縫，聽到他正和當值的司閽道晚安。

　　他上樓梯的腳步頗沉重，她從門縫裡瞥見他穿過走廊走向自己的房間。她想叫住他，想奔向他，伸出雙臂擁住他，把自己的面頰貼他。

　　她愛他，甚至不惜在他面前永遠裝成小孩。只要他能不時像以前一樣親親她的臉頰，或是暱愛地擁擁她，也就夠了。

　　然而在心底她曉得，他永遠也不會再這樣了。

　　她的親吻已徹底破壞了他所信任喜愛的小女孩形像，而目前她又無法以另一種形態出現。她躺回床上，睡意全消，瞪大眼睛盯著無邊的黑暗，腦海裡反覆思索，卻無法找到任何適當的答案。

　　她一清早就起身，靜靜打量鏡中的自己。

　　淡淡的曙光自窗口透進，灑在她的秀髮上，顯得異常美麗。皮膚雖然塗了油膏，但是功效並不大，完全沒有達到她的理想。

　　驀地，她打定主意，曉得該怎麼辦了。她不能讓他見到自己目前這副模樣。也許是她昨夜留在梳粧台上的鑽石項鍊給了她靈感。

　　她拿起項鍊，凝視著母親的小像──玉靨泛紅，櫻唇柔軟，多麼美麗迷人啊！她掛上項鍊，迅速地穿好衣裳。躊躇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向寫字抬。握著羽毛筆，她呆呆的望著信紙上的徽章發愣，半晌才提筆寫道：

　　爵爺：

　　我想我知道姊姊在何處，當您閱信時，我已動身前往她處。以後我會寫信告訴您詳情，請您不要忘記我和我倆共渡的快樂時光。我不會有問題的，請勿替我擔心。勿忘我，我將永遠記得您。

　　艾薇娜草

　　她把信封妥，緊緊貼向胸口。

　　這是背水一搏了。愚著她女性的本能，她曉得唯有冒險一途，方有希望得到自己最渴望的人──韋伯爵。

　　她想起凱蕾，嘴唇不由得緊緊抿起。她這一走，等於把機會拱手讓給凱蕾。可是如果韋伯爵真的關心自己，他能不擔憂嗎？

　　也許凱蕾來倫教的歎愉會被他的憂心所抵消，那麼他就不會有心情陪她玩。

　　她把信安放在寫字抬上，打開房門。整楝房子靜悄悄的，不遠處傳來役僕拉窗簾的聲音。

　　她輕悄無聲地快步走下樓梯。大廳內靜無一人，只有邊門傳來兩個僕人談話的聲音。

　　她試了幾分鐘才取下門鍊，輕輕轉動鎖匙，大門無聲地開啟，艾薇娜步入晨曦裡。

　　她深深吸了口氣。倫敦是個大都市，一清早就擠滿了各類人群及車輛。

　　郵差的鈴聲清脆地響起，清道夫也各守崗位，希望過路的行人能體諒他們的辛勞而慷慨地賞點小費。

　　艾薇娜倏然一陣驚慌，有股奔回屋內的衝動。她渴望能跑到韋伯爵身邊，告訴他她愛他，她沒有他。失去他，她的生存就不再有意義。

　　一輛華貴的馬車轆轆駛過她面前，立時讓她聯想起凱蕾。

　　此舉是她唯一的希望了，也是公平爭取韋伯爵的唯一方法了。

　　她堅決地大步走開，感到路人好奇的眼光正盯著她瞧。她微感惶懼，但她停下向郵差問路時，聲音卻十分穩定。

　　「對不起，借問一下，最近的郵局在哪兒？」

　　「就在蒙特街口，小姐。哪！往左轉就是囉。」郵差告訴她。

　　她頓著他指的方向走過去。

　　只消兩三分鐘就找到了，她朝一位外表頗嚴厲的主管跟前走去。

　　「能否請您告訴我克倫爵士的地址？」

第十一章

　　韋伯爵慍怒陰鬱地醒來。

　　「當爵爺大人心情不佳的時候，我就緊緊閉上嘴巴，一聲不吭。」他的貼身男僕告訴瑪太太這番話。

　　韋伯爵陰鬱沉默的用完早餐，匆匆離家，好像趕赴什麼重要約會似的。

　　實際上，他跟攝政王約好在中午才碰面。但是，他不敢面對艾薇娜。他更怕面對那一直縈繞在他潛意識裡的問題。雖然他努力不去想，卻仍然揮不掉。

　　天氣又熱又悶，街道也令人有窒息之感。

　　大多數的貴族早已離開倫敦，到鄉間別壁避暑。但是，攝政王為了西班牙方面的戰情，不得不留在倫敦隨時和首相商量。如此一來，逼得攝政王周圍那一群貴族爺兒們也不得不留在倫敦。

　　韋伯爵走向柏克萊街時，碰到不少相識，大夥見到他都表示驚奇。

　　「你這小子！我以為你還在葡萄牙哩！」其中一個對他說。「怎麼，那些黑眼的西班牙姑娘不夠熱情嗎？」

　　結果令他大吃一驚，因為韋伯爵對他的笑話不但不笑，反而狠狠對他怒目而視，嘴裡還喃喃罵了些令人不敢恭維的話，大踏步走開。

　　「這老韋是見了什麼鬼？」他楞在路旁，問他的朋友。

　　韋伯爵走到懷特俱樂部。這麼一大清早，裡面幾乎是空的。他在一張寫字枱前坐下，然而卻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動筆寫任何信。

　　他發覺自己反而在想艾薇娜。

　　他清晰的記得他倆初見面時的情景，她那哀懇的表情，畏懼的眼神。現在回想起，他發覺她那雙綠色的雙眸，對自己簡直就有強烈的催眠作用。

　　他忘不掉她的雙眸，也無法使自己不去想她。

　　她在暴風雨中的鎮靜、跳海逃脫的勇氣、偷取法軍制服的機智，以及後來隨法軍行進時吃苦耐勞、小心謹慎，在在都使他難忘。

　　換了別的小孩！或是女人！能在如此險惡環境下表現得這麼大無畏嗎？

　　他此刻仍感覺得到握住他手裡的小手，就如同當時他牽著她行經那些坎坷崎嶇的道路一般。她的小腳一定痛苦難當，身軀也疲累不堪，然而，她卻從無怨言，也不訴苦。

　　她那麼信任的緊偎在他身畔沉睡，一隻小手猶緊緊抓住他的外套，好像深恐他會自她身邊逃開。

　　他憶起自己抱著她穿過濃霧，她那輕盈纖小的身軀，幾乎毫無重量。

　　他擲下筆，按鈴喚來侍者。「一杯白蘭地。」他簡潔地說。

　　「是，爵爺。」

　　白蘭地毫無幫助。

　　他腦海中不斷浮現她的倩影，不斷聽見她在自己耳畔低語，柔軟的雙唇碰觸著他。

　　「親我晚安！」

　　他可以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聖尚派德港的那間昏暗破舊的小倉房中響起。他感覺得出她踟蹰了一下，才朝他移近。

　　他幾乎看不見她的臉，但他曉得她的眼睛正注視著他。然後他感到她柔軟溫暖的臉頰貼上他的。他大笑，伸手把她往下拉到懷裡。

　　「妳這算那一種親法？」他問，「蜻蜓點水式？還是怕黑的小飛蛾式？」

　　他的雙臂環繞住她，他倆臉龐相距僅有數吋了，他可以聽到，也感覺得出她也在笑。

　　「這實在不是小孩該過的日子，」他對自己，同時也是對她說，「有一天，我會教妳如何玩，我會給妳數不清的好東西，而不是乾麵包和洋芋。」

　　「但是它們好吃極了！」

　　她又笑了，他就喜愛她這點。

　　「我們要不要先計劃一下，回到英國後準備吃些什麼？」

　　「到英國，就吃烤牛肉和蘋果派。」

　　「在英國比這更好吃的東西多著呢，」他說，「但目前這兩樣可真算得上是山珍海味。」

　　「讓我們講點別的，」她很理智的建議，「這樣講下去只會使我們更餓。」

　　「那妳提議講什麼呢？」他問。

　　「譬如說一張舒服的牀呀，上面舖著乾淨潔白的細牀單，再不然洗個熱水澡也不錯。」

　　現在輪到他笑了。

　　「我忘了我倆看來有多骯髒邋遢」他說。「如果我那些聖詹姆士宮的朋友看到我這副德性，我敢賭咒他們一定認不出是我！現在我們一定得睡了。」

　　他不知道為何這麼急於結束話題，是不是提到了聖詹姆士宮的緣故？

　　「晚安，艾薇娜！」

　　他等待著。但艾薇娜並沒低下頭親他，他也就不鬆開他的擁抱。

　　「晚安。」她的聲音低柔，「好好睡一覺。」

　　「晚安，」他又說了一次，仍舊等待著。

　　似乎突然領悟到，她低下頭，柔軟的雙唇貼上。

　　「這次像樣多了。」

　　他回親了她。她的雙唇貼在他頰上甜蜜如桃花。她混身散發著清淡甜美的幽香，使他想起茉莉花。

　　然後，沒等他覺察就滑開了他的懷抱。他聽到她蜷伏在乾草堆裡，一股突來的滿足感湧滿全身。

　　覺無比強烈，他當時並不明瞭。然而現在他曉得了，這是快樂的滋味。

　　他倒了半杯白蘭地，然後惡狠狠的咒罵出聲，把自己也給嚇了一跳，因為他不是喜歡咒罵的男人，他使勁把杯子朝壁爐擲去，杯子裂成碎片。

　　「有什麼事嗎，爵爺？」

　　侍者驚訝的聲音使他冷靜下來。

　　「杯子滑了下來，」他鋒利地說。「記在我帳上。」

　　「是的，爵爺。」

　　韋伯爵起身離開俱樂部，朝聖詹姆士街走去。他緊鎖眉頭，幾位密友對他舉帽行禮，卻驚訝的發現他毫無反應。

　　他和攝政王共進午餐。飯後乘馬車到唐寧街，和首相做了一番長談，把攝政王未來的戰略大致說明了一下。

　　「而爵爺您以為呢？這麼多項戰略可有一項是切合實際嗎？」首相問。

　　「我看不出威靈頓將軍會同意其中任何一項。」韋伯爵微笑著回答。

　　首相也微笑了。

　　「請代我謝謝攝政王睿智高明的戰略，並請稟告殿下，戰情局對他每一策略都會加以詳細研究。」

　　「我懷疑殿下是否會對此種回答感到滿意。」韋伯爵說。「那麼，就得靠您大力說服殿下了。」首相答。

　　他嘆了口氣，伸出他的手。

　　「你回來了真是謝天謝地，攝政王一天到晚的要我做這個，弄那個。我又不得不遵旨照辦，把我都快逼瘋了。我太太說我看來和瘋子也差不到那裡。」

　　「我盡力而為。」韋伯爵說，聲調鬱悶，首相立即警覺的抬起頭來。

　　「你看來身體不太好呢。千萬不要過度操勞，把自己累壞了。你才剛剛經歷過一次大冒險，最好能到鄉間休養幾天，要是能順便把攝政王勸到鄉間那是更佳，把哈特福夫人也一塊弄去，這樣就穩保得攝政王殿下不致無聊，除了你，沒人能勸得動攝政王殿下做任何事。」

　　「您過獎。」韋伯爵說。對首相的恭維他一點也沒露出喜悅的表情。

　　「你有什麼事情煩心？」首相關切地問，一如慈父。實際上，他的確深深喜愛著韋伯爵。

　　「沒事，沒事，」韋伯爵答，「至少，還沒嚴重到要您操心的地步。」

　　「不妨說出來聽聽。」首相渴望韋伯爵能坦白告訴他。

　　「目前沒人能幫得上忙，」韋伯爵答。「我得做個決定，如此而已。我想我已決定了，我打算結婚。」

　　首相笑了，原來這就是使這孩子煩惱的原因。他鬧戀愛啦！在他的年紀，也該是時候了。

　　「我先恭喜你，」他誠摯地說。「我想，沒有任何事能令你的朋友更為你高興的了。可否先告訴我這位幸運小姐的芳名嗎？」

　　「我想最好還是讓我先告訴她。」韋伯爵說。

　　「你轉告她，就說是我說的，如果她拒絕的話，就是天下第一大傻瓜。」首相說。

　　「噢，她絕不可能會拒絕。」韋伯爵答。

　　他走出書房，門在他身後關上。首相呆立在裡面目送他離開，足足發了一分鐘的呆。

　　「這事不太對勁。」他沉思地抓抓下巴。然而，他也幫不上忙。

　　如果韋伯爵所選的女子根本不會拒絕嫁他，那麼，又是那裡不對勁呢？為什麼韋伯爵會蹙額皺眉，面色不豫呢？他的聲音怎麼也那麼沮喪呢？

　　首相不解地思索，但卻找不到答案，只好又坐回桌前，埋首於國家大事。

　　韋伯爵乘著攝政王的馬車又回到卡爾頓廳，轉達了首相的意見，請求准許告退後，回到懷特俱樂部。他決心把這一天排得滿滿的，儘置拖延艾薇娜見面的時刻。他也不敢面對自己在首相處所做的決定。

　　他坐下來玩牌，根本就不管輸贏，莫名其妙的贏了五千吉尼。吩咐侍者替他結帳後，甚至連聲晚安也不說，就大步離開牌室。

　　「今晚韋是怎麼回事？」他聽到有人問。「看來好像身後有惡鬼追趕似的。」

　　豈只是被惡鬼追趕，根本就是被魔鬼附在心中，韋伯爵想。他現在瞭解自己實在無法再逃避，只有坐了下來，取了份報紙假裝閱讀，強迫自己深入探索。

　　既然問題擺在眼前，老是逃避也不成，他到底該拿艾薇娜怎麼辦呢？

　　原先自己是那麼輕鬆的替艾薇娜安排、計劃，要照顧她，幫她找到她姊姊。如果有必要，他要做她的監護人、保護者，然而現在他體會到，這樣做不太可能了。

　　他倆在馬車裡無心的一吻，改變了一切。甚至在此刻，他回想起那一幕，都幾乎不相信那會是真的。

　　但是，他卻無法忘記那種狂喜激動、心醉神迷的感覺；他那突然爆發的情焰，使自己驚駭萬狀。他如此沉迷在激情裡，簡直無法自拔。及至猛然覺醒，才急急轉開頭，他卑視痛恨自己，覺得自己甚至比在聖港喊：「把你們的女人帶出來。」的法國醉鬼還低賤。

　　他不明白這一切怎麼發生的。但事情的確是發生了，也改變了一切。

　　「一個小孩！一個十二歲的小孩！」他喃喃自語，然後大嚷著要白蘭地，令許多年紀稍長的會員不以為然的抬起頭來看他。

　　「我必須把她送走。」韋伯爵告訴自己，一面卻懷疑自己是否有勇氣這麼做。

　　他太清楚艾薇娜榛綠色的雙眸在聽到此項決定時，會有何種表情。

　　他幾乎可以感到她那纖巧的手指緊緊抓牢他的手臂，聲音哽咽，哀求他把她帶在身邊，不要把她留在葡萄牙。

　　「請你帶我走！請你，請你！」

　　他全身觸電般的震顫，到後來幾乎轉為悸動。難道他是個怪物，居然會對一個小孩產生如此強烈的感受？

　　房間對面有人走進來，他聽到自己的名字被人提及，抬起頭來看到英俊、卻有點惹人厭的霍華德。

　　他立時曉得這就是自己所等待的答案！凱蕾。他已經告訴首相自己要結婚了。

　　韋伯爵站起來。

　　「你旅行的速度真快，霍華德。」

　　「比不上爵爺您。」

　　「何時抵達的？」

　　「兩個小時前。凱蕾要我到此地來找你，她非常想見你。」

　　「真感榮幸。」

　　「她在姑媽家，就在克遜街。我的馬車在外面恭候呢。」

　　韋伯爵覺得自己好像在演戲，扮演的角色早就排好了，他隨霍華德走出俱樂部，一輛華麗的馬車等在門外。

　　「你們能這麼快速趕來倫敦，想必是找到駿馬了。」韋伯爵說。

　　「無論是什麼，只要凱蕾下決心想要，總有辦法得到。她說動一個住在南漢普頓的老傢伙借我們馬車及四匹馬。我們在途中又很幸運的得到軍隊驛馬站的幫忙換馬──不如說是他們被凱蕾的美貌及我的金錢所打動。」

　　「我確信這兩樣的確令人難以抗拒。」韋伯爵的語調帶著一絲諷刺。

　　霍華德對他姊姊的美貌過份的讚美，令他感到厭惡。他一直不能確定究竟自己是真的被她的美貌所迷，還是故意裝出來，好讓其他的人深信不疑？

　　克遜街的屋子裡彌漫著百合的香氣，遮陽的窗簾使得室內陰暗清涼。凱蕾斜倚在長椅上，一襲透明的紗衣服使美好的身段一覽無餘。

　　韋伯爵進屋時，她並未起身迎接，仍然斜倚在絲面長椅上，把手伸給韋伯爵以表歡迎。雖因旅途勞頓使眼眶下起了細紋，但她看來仍是美艷萬分。

　　韋伯爵吻了她的手。

　　「歡迎妳來倫敦。」

　　「我真高興見到你。」凱蕾道，「我真怕你離開倫敦到鄉間避暑去了。後來我想到攝政王和首相都少不了你，所以我猜你一定還留在倫敦。」

　　「我和這倆位先生的事都辦完了，」韋伯爵說，「所以，只要妳願意的話，我現在可以全力為妳服務。」

　　他曉得霍華德趁他說話時偷倫離開了房間。現在只剩他和凱蕾單獨相處在柔柔的燈光下。

　　百合的香味過於濃郁，但韋伯爵不敢確定這濃郁的香味究竟來自桌上的花瓶，還是由凱蕾身上散發出？

　　「我在來倫敦的途中一直都在想你。」凱蕾柔聲說，「我和霍華德說起你的英勇事蹟和歷險，我們倆都好欽慕你呢。」

　　「妳這麼說真使我汗顏，」韋伯爵答。「我只是被環境逼著行事，如此而已。」

　　「換一個稍軟弱一點的男人早就向環境屈服了。但是你卻能夠不屈不撓，奮勇抗拒。」凱蕾說。

　　「艾薇娜不容我有其他的選擇。」韋伯爵答。

　　這個名字脫口而出，梗在他倆中間，他不知不覺說出了艾薇娜的名字，一經出口，他立即感受到這個名字的魔力，亦感到凱蕾僵在他身旁。

　　他驀地站起身踱到窗前。街道上有兩匹粟色駿馬拉著一輛華貴馬車駛過，還有一位紳士騎著灰色的雄馬。韋伯爵漫不經心的猜想下一位路人不曉得是什麼樣子，自己也曉得這樣只是在拖延時間，避免面對現實。

　　「快呀，你這傻子，」他告訴自己，「去跟她求婚，早點了事算了。她做你的妻子，一定再願意也不過。」

　　他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彷彿艾薇娜在阻止他，她的小手緊緊拉住他，顫抖的嘴唇哀求著他渴盼著他。

　　「不要如此做，不要，」她懇求。

　　他幾乎是粗暴的把她推到一旁。

　　「不，不！千萬別躊成大錯─我必須阻止你！你難道看不出來嗎？我必須！」

　　他一甩頭抖開這些幻想，轉向凱蕾。

　　「凱蕾，」他試著想說，但她的名字好像哽在他喉嚨裡說不出來。

　　「我要和你談談關於艾薇娜的事。」凱蕾的聲調帶著一絲強硬，是韋伯爵以前沒注意到的。韋伯爵感到一陣驚惶，深怕那一吻為她得悉，使他和一個小孩間的關係全部改觀。

　　「妳想談些什麼？」他既憂且懼，聲音都快變了。

　　「我個人以為，在你尋找艾薇娜姊姊時，最好是把她送到牛津郡，讓我以前的褓姆照顧她。那褓姆人挺正派的，又會照顧小孩子。這樣一來，你既用不著耽心艾薇娜，同時又免除了她待在你家的麻煩。」

　　「麻煩？」韋伯爵不目覺地脫口而出。

　　「當然啦。」凱蕾甜甜一笑，「一個單身漢怎麼會瞭解小孩的需要？而且單身漢的起居又如何能適合像艾薇娜那樣年紀的小孩？她住進去，勢必會引起許多不便，你的生活起居也會被擾亂了。」

　　她頓了一頓，然後直接凝視著立在不遠處的韋伯爵說：

　　「當然，如果你是結過婚的人，情形又不一樣了。」

　　她濃密的睫毛微微下垂，拂過她的面頰，擺出一副優雅美麗的姿態，韋伯爵曉得這是給他的暗示。但不知怎的，他就是說不出口。

　　他只消踏前一步，只消說出那一句凱蕾期待他說的話，那麼他馬上就是訂過婚的男人了。

　　「如果我結了婚，」他問，聲音遙不可及，「妳認為我妻子會歡迎艾薇娜嗎？」

　　凱蕾發出一聲輕笑。

　　「她至少可以替你免掉一大堆麻煩，」她答，「畢竟，這就是為人妻的責任──在碰到這類討厭事時，就像照顧別人的小孩啦，一個妻子會替丈夫省掉許多麻煩。」

　　「妳如此認為嗎？」韋伯爵的音調嚴肅。

　　「這還用說。」凱蕾答。「艾薇娜無疑會找到她的姊姊。就算找不到，或是她根本沒有姊姊！這點我早就懷疑了──還是可以把她送進慈善學校受教育。說真的，我就曉得有一所最適當的學校，專收容家道中落或貧窮的規矩人家女兒，讓她們接受適當教育後再替她們謀得一職。通常都是做家庭教師或陪伴老太太的看護，我向你保證，艾薇娜在那兒會過得很好。」

　　韋伯爵默不則聲，凱蕾把手伸向他。

　　「來，坐到我旁邊，」她懇求道，「我們在浪費寶貴的時間，不談我們切身之事，反而浪費時間討論你那葡萄牙小難民。別再去管她了，我請求你。我會替你照顧她的。她可以先待在我褓姆那裡，一等開學，我會親自把她送進道森小姐辦的慈善學校。這樣你可以安心了吧？」

　　「妳為什麼要如此費心呢？」

　　這句話似乎在室內迴響著。韋伯爵並沒有朝凱蕾移近一步，她卻彷彿無視於他的沉默，雙臂誘惑地伸向他。

　　她的手臂圓潤，玉指纖細，點著蔻丹；她玉靨微仰，說不盡的誘惑媚人。

　　「你難道真是這麼笨？」她柔柔地問。「你難道真不曉得答案？」

　　「我想我的確曉得答案。」韋伯爵緩緩說，「我很抱歉，凱蕾，但是我無法這樣做。」

　　她雙背落下，兩手垂落膝上。

　　「無法這樣做？這怎講？」她嗓音尖利。

　　「我不能娶妳。」韋伯爵答。

　　「為什麼不能？」

　　「因為我愛艾薇娜。我曾試著反抗事實，想逃避，甚至連自己都不敢承認。」韋伯爵答，「但是我愛她。」

　　「你瘋了？你不能愛她！她只是個孩子！」凱蕾嚷。

　　「她會長大，」韋伯爵靜靜說道。「我會把她送進學校，不是像妳提議的那種訓練褓姆看護的學校，而是全英國最好的學校。等她年齡夠大了，我就要娶她為妻。」

　　「娶一個沒有血統、沒有背景、沒有父母的葡萄牙小鬼！」凱蕾尖嚷。「你以為你這樣就會快樂嗎？你這傻子──何況我還願意──不錯，我承認──我願意委身於你！」

　　「妳對我的寵遇我早意會會到，」韋伯爵的語氣含有一絲掩飾不住的諷刺，「我想，凱蕾，讓我們開誠佈公地談。坦白說，如果我是個一文不名的軍人，沒有家世頭銜，也沒有財富，妳絕不會願意嫁給我的，」

　　「我憑什麼要把自己浪費在那種人身上？」凱蕾反詰，兩眼噴火。

　　「的確，妳憑什麼？」韋伯爵答，「但是，如果換了艾薇娜她就不會顧慮到這些。」他柔聲說著，走向凱蕾。自從爭執開始後，這還是他第一次移近凱蕾。

　　他低頭俯視凱蕾，她眼睛噴火，胸口沉重地起伏。

　　「再見了，凱蕾，」他說，「如果妳問我的話，我認為我倆這次都幸運地逃脫了。」

　　「你有資格進瘋人院！」凱蕾憤憤地說。「你會後悔的。別說我沒有警告你！」

　　「我不會的。」韋伯爵安靜地說。

　　他敷衍地抬起她的手欲放到唇邊，她卻暴怒的一把抽回。韋伯爵穿過房間，走出她的生命。

　　他沒有看見凱蕾雙手猛搥絲墊，把它們一個個全扔在地上。

　　柏克萊廣場離克遜街不遠，韋伯爵幾乎是一口氣跑回家的。

　　突然間，一切都明朗起來。他不再憂慮、懷疑，也不再痛苦不安。他奇怪自己怎麼會那麼笨，為什麼不早點想到這個解決的辦法？

　　他會把整樁事情詳細解釋給艾薇娜聽。

　　溫婉的，當然囉，以免嚇到她。不要提到那一吻以及那一吻對他產生的影響，要使她相信她那麼熱烈坦白的顯示給他的愛情會得到同樣的深情回報。

　　親愛的小艾薇娜！他整個的心靈都朝她湧去。他渴望回到她身邊，看著她快樂的微笑和見他走進房間時，她雙眼突然明亮的神情。

　　她會瞭解自己為什麼會走開這麼久。起碼她不會命令指使男人。她只要求過一件事！就是她能留在他身邊，要他不要拋下她。

　　他會告訴她，有一天他倆能永遠相守。

　　他努力不去想五年會是段多麼漫長的時光，等到她十七歲，他就可以娶她了，也許可以再提早幾個月。但是就算如此，這仍是段漫長的等待，他倆都得非常的勇敢。

　　「艾薇娜！艾薇娜！」

　　他大聲說出她的名字，匆匆趕回家，不耐煩地猛敲門環，因為司閽沒能按他的意思立時出來應門。他把帽子交給辛普瑾。

　　「拿點酒到書房來，告訴艾薇娜小姐我希望立時見她。」

　　他沒等回答，大步走進書房。

　　他憶起昨夜他倆進屋時，由艾薇娜環視房間的神情，他可以看出她有一點被這兒的壯麗宏偉驚攝住了。

　　但是，她的自然風範，優雅舉止，以及她與生俱來就知道該如何舉措的本能，使她在這環境下一點也沒顯露出笨拙不知所措的神情。

　　韋伯爵幾乎爆笑出聲。隨凱蕾去亂嚼舌根好了。艾薇娜是高貴的。

　　他就沒見她有過任何不當的舉措。她的一舉一動都是那麼優雅，見解亦有眼光。

　　「恕我打攪，爵爺。」

　　「什麼事，辛普瑾？」

　　「艾薇娜小姐不在了。」

　　「不在？你是什麼意思？」

　　「她出去了，爵爺。」

　　「一個人？你居然讓她獨自出去──」

　　「我怕我是毫不知情，爵爺。她一清早就走了，您那時還沒起身。」

　　「她離家出走？她怎能如此？誰叫她這麼做的？立刻把瑪太太給我叫過來。」

　　「她正等著見您，爵爺。那位小姐留下一封信。」

　　「快拿給我！看老天的份上快拿來！你還等什麼？」

　　韋伯爵不耐煩地等著瑪太太，在感覺上幾乎歷時一世紀之久，瑪太太才進來，手裡拿著艾薇娜留下來的信。韋伯爵幾乎是一把搶了過來。

　　他一把撕開信，就注意到自己的手正顫抖著。

　　他讀著艾薇娜的信，看完了又再看一遍，然後說道，聲音幾乎連自己都認不出來了。

　　「她到哪裡去了？她怎麼吩咐車夫的？」

　　「就我所知，她並沒有乘馬車，爵爺。」瑪太太回答，「門房發現前門是開著的，所以她一定是自己開門溜出去的。」

　　「她會到那裡呢？她在倫敦一個人都不認識。」

　　「她信裡沒有提，爵爺。」

　　「就是因為沒提，否則我何必問妳。」韋伯爵暴躁地截口，可是當他看到瑪太太的神情，不由得解釋道，「對不起，瑪太太，請相信我，我是太累了，又太擔心。她還是個孩子，又從來沒到過倫敦。她會碰到什麼事呢？」

　　「她會不會到她親戚那裡去？爵爺。」

　　「她根本不曉得他們住那兒。有沒有人送信給她，或是來看她呢？」

　　「沒有，爵爺。」

　　「那麼我一定得找到她姊姊，」韋伯爵說。「我曉得她有個姊姊。她嫁給一個叫湯普遜的，湯普遜上尉。」

　　他望向壁爐上的時鐘。

　　「戰務局已經下班了。我現在去沒有用，瑪太太，妳去問問其他的僕人，看看今早有沒有人看到艾薇娜離開？」

　　「辛普瑾已經問過了，爵爺，但是我再去問一遍。」瑪太太答。

　　她行了個禮就準備退下，但是瞥見韋伯爵的臉色，使她不由得衝動地說：

　　「她看來是個甜蜜的年輕女孩，爵爺。露絲說她說話是那麼溫柔仁慈，又非常感激大家為她做的一切。如果她發生了什麼事，我們都會感到難過的。」

　　「難過？」韋伯爵道，「豈止難過，瑪太太。艾薇娜是……」

　　他頓了頓，方才一字一字清晰地說：「……在這世界上，她就是我的一切。」

第十二章

　　「他來了！」

　　倚窗眺望的老夫人勝利的宣佈，得意洋洋的朝壁爐旁的丈夫瞥了一眼。

　　「天老爺，果真是他！」克倫爵士驚呼，「妳一定是使了詭計把他驅來的，我親愛的，還是妳已經把實情透露給他了？」

　　爵士夫人輕笑。

　　「我只是跟他說，我有重要事情要告訴他，他一定會感興趣的。」

　　克倫爵士靜默了一會兒，突然粗聲粗氣地反駁：「假如他不感興趣呢？」

　　爵士夫人交握起雙手。

　　「你以為我沒考慮到這點嗎？」她憂心忡忡地說，「萬一我那可供而又可愛的寶貝只是空忙一場，我簡直連這種想法都無法忍受。」

　　「我們也只好面對現實了。」克倫爵士答。

　　「我知道，我知道。」爵士夫人點頭，「但是我不相信伯爵會一點也不愛她。我知道他倆相處時，她穿得破破爛爛的，又擦了胡桃液，把皮膚弄得漆黑，噢！那種顏色染得真嚇人呵！我當時初還真以為得把我們可愛的寶貝剝下一層皮來，才會恢復她雪白的膚色哩！沒想到她本來就生得那麼白嫩美麗。」

　　「完全就像她母親。」克倫爵士低聲感喟。

　　「是的，喬治，就像我們親愛的席葆一樣。有時，我一時迷糊起來，還真以為是她回來了哩唉！」

　　克倫爵士走向他妻子，雙手搭在她肩上。

　　「這都是我的，親愛的。我當初不該把她趕離家門。我內心一直懊悔難過，但我那可恨的自尊心卻不容許我承認。」

　　「喬治，你千萬不要折磨自己。」爵士夫人輕嚷，雙手保護地伸向他。「席葆當時太孩子氣了。她太年輕太無知，被那個男人弄得暈頭轉向，無法自已。」

　　「那個豬玀！我恨不得把他脖子給扭斷。」

　　「照艾薇娜說來，他的遭遇也夠慘的了。你真該看看那可憐孩子的背部，全是那毒辣女人留的鞭痕。」

　　「如果我稍微再年輕一點，我就要到葡萄牙去，叫他們得到報應。」克倫爵士怒氣沖沖地大聲說。

　　「算了，算了，隨他們去吧。」爵士夫人說。「反正事情已經過了。艾薇娜現在平安的回到我們身邊。美中不足的是，她的心卻不在這裡。」

　　「我們對這姓韋的又瞭解多少？」克倫爵士問。「他的父親人還不錯──我對他還有印象──但這個年輕的韋伯爵說不定是個浪蕩子，我們也不曉得呀！」

　　「不，不，親愛的。大家都挺看重他的呢，何況艾薇娜又如此愛他。這點才真正重要。」

　　「更重要的是得先弄清楚他究竟愛不愛咱們的艾薇娜。」克倫爵士說。

　　爵士夫人站起身。

　　「如果現在艾薇娜再出什麼岔子，我一定會受不了的。」她顫抖，「所以我才寫信給他。喬治，我是不是做錯了呢？」

　　「沒有，沒有，我親愛的。我確信妳做得不錯。雖然此舉的確有一點冒險。」

　　「我覺得不管果是好或是壞，都應該讓這孩子知道。」爵士夫人答，「我曉得她日夜都在思念著他，拼命想讓自己變得美麗，而現在，她又害怕──是的，害怕，喬治！去面對他，因為她怕他愛上別人了。」

　　「妳怎麼曉得這麼多？」克倫爵士問。

　　「從她語氣裡聽出來的。而且她每晚都偷偷起來寫信給他，只是到早晨又把寫好的信全給撕掉。」

　　「所以妳決定親自處理此事。」克倫爵士安靜地說。

　　「是的，喬治。你不會認為我這樣做是錯誤的吧？」

　　「妳的直覺從來沒有錯過。」他殷殷回答。

　　爵士夫人頗受感動，她可愛的仰起臉來，正當克倫爵士親向她面頰時，艾薇娜衝進了房間。

　　「外婆！」她甜蜜地喊，「我剛才到馬廄去看剛生出來的小駒，好棒哦！」

　　「的確，親愛的。」爵士夫人親暱地望著自己的孫女。

　　「我從沒想過小馬一生下來就這麼害羞活潑。」艾薇娜說。「還有，外公，約翰說我今天可以騎喀拉，你今天下午帶我去騎馬好不好嘛！」

　　「今天不行，親愛的。待會兒有客人要來。」

　　「哎呀！真是討厭。」艾薇娜輕嚷。

　　「明天早上好了，」她外公建議。「如果那時妳還願意和我一起去的話。」

　　「好像我還會不願想似的，」艾薇娜撒嬌。

　　她笑嘻嘻地望著這一對老人家，突然衝動起來，親暱地拉住他們的手，這個可愛的小動作深深地感動了老人家。

　　「你們是這麼慈祥，我真高興來這兒和你們在一起。回到媽媽的故鄉，曉得這兒就是我家。」艾薇娜說。

　　「那麼妳是快樂的囉，我親愛的？」

　　艾薇娜遲疑了一剎那，然後回答：

　　「非常非常快樂，如果……」

　　她突然住口不言，但爵士夫人卻曉得她未盡之悬。

　　一位老婦人端了個大銀盤走進來。銀盤上托著一杯牛奶。

　　「妳的牛奶，艾薇娜。」她說。

　　「噢，不要又喝牛奶！」艾薇娜輕喊。「如果這樣喝下去，我保證會變成一條乳牛。再說，我已經這麼胖了，新衣服恐怕還沒穿就得重新改了。」

　　「妳這件裙子就挺好看的。」克倫爵士打量著她飾以丁香及天藍絲帶的衣裙，讚許地說。這套衣服把艾薇娜雪白的肌膚及金色的秀髮襯得更加出色，使她看來就像晨曦裡鮮嫩的小花。

　　「你們大家都對我這麼好！」艾薇娜歎道。

　　「妳的牛奶，艾薇娜小姐。」老婦人堅持。

　　「奶媽，妳真是專制。」艾薇娜撅著小嘴，但順從地接過牛奶，一口氣喝了下去。

　　「味道真香，我實在不該抱怨的。我們在葡萄牙所謂的『牛奶』稀淡如水，還有怪味道，我每次一想起，真可以把這兒的牛奶喝上一大桶，裡面的奶油真濃。」

　　「我們希望妳能天天喝。」爵士夫人說。

　　「可是到那時我就會胖得像小豬，連你們看了都會覺得丟臉。」艾薇娜恐嚇他們。

　　「我不認為妳會胖成那樣。」爵士夫人打量著她那年輕美好的身段，雖然纖巧，卻發育得很勻稱了。

　　「妳越來越像妳母親了。」克倫爵士說。

　　「的確，爵士夫人。」奶媽也表同意，「雖然在她來的第一天我實在看不出她倆有任何相像之處。我永遠忘不了第一眼看到她的情形。

　　『站在門口的小乞丐是誰呀？』我問紐曼。

　　我那時正好走過大廳看見了她。天都快黑了，要不然我就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

　　『她要找夫人。』紐曼告訴我。

　　『夫人倦了。』我當時的脾氣可不太好。

　　然後那個小乞丐──我敢說她那時看來就不像別的──從頸上解下一個小項鍊拿給我。

　　『可否麻煩將這個拿給克倫爵士或夫人，』她甜甜地說。我一看，就叫了起來：

　　『這是席葆小姐──我親愛的孩子呢！』然後我朝那女孩再看一眼，覺得自己腿都軟了。

　　「『妳是誰？』我問她。」

　　艾薇娜輕聲笑了，起來。這個故事大家早就聽過十幾遍了，但仍然百聽不膩。

　　「『我艾薇娜，』我說，對不對，奶媽？」

　　「妳的確是這麼說的，」老婦人噙著眼淚回答。「妳還說『我母親就叫席葆。』」

　　「噢，外婆！這不是很刺激嗎？是不是？」艾薇娜說，「奶媽帶我進來時，妳跟外公正坐在壁爐邊，看見我好驚訝噢。然後奶媽拿出項鍊，告訴你們我是誰。」

　　「還有戒指，」奶媽插進來，「那個戒指席葆小姐從十二歲生日就開始戴起！我還記得是夫人送給小姐的生日禮物。她當時開心得簡直就像戴了鑽戒。」

　　「在我眼中，這戒指比其他任何珠寶都珍貴。」艾薇娜說，「它和項鍊是母親遺留給我僅有的紀念。但是現在我回來，你們又給了我許多母親的遺物。」

　　「妳將會擁有更多的，我親愛的。」爵士夫人說。

　　艾薇娜拭去眼淚。

　　「你們把我給弄哭了。我一定不要哭，哭了就難看了。我希望讓你們覺得我漂亮。你們有沒有注意到我的皮膚總算又變白了，而且也不再粗糙。當我照鏡子時，簡直快認不出自己啦。」

　　「妳非常漂亮，親愛的，」克倫爵士說。

　　「我就等你這一句話。」艾薇娜頑皮的眨眨眼。

　　驀地，她的笑靨消失了。

　　「你真的覺得我好看，外公？不騙我？」

　　「當然囉。難道妳虛榮得非要我再重複一遍？」

　　「我只是想確定，」艾薇娜解釋，「是否……男人會覺得我好看。」

　　爵士和夫人交換了一個眼色。

　　「最親愛的，妳肯不肯幫我做一件事情？」夫人說。

　　「當然呀！外婆。任何事都可以。」

　　「下午有客人來，妳也知道，好不好替我剪幾枝玫瑰，花園盡頭靠近水仙花池的地方，也許還有一些在盛開。」

　　「我這就去。」

　　「妳真是個好孩子，我親愛的。」

　　「走吧！奶媽！妳來幫我。」

　　「不了，小姐，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忙哩。你今晚要穿的衣服還沒弄好哩！」

　　「是那件白紗的嗎？噢，我真等不及想穿。今晚真的可以好嗎？」

　　「只要縫一道邊就可以了。」奶媽說。

　　艾薇娜塾起腳─了親奶«媽

　　「噢，奶媽！我真是感謝不盡。妳把我又變成和以前一樣美麗，妳給我擦的那種去染色水的藥膏真叫我受不了，但現在我每次照鏡子都快樂得忍不住想大叫。」

　　奶媽還沒來得及回答，艾薇娜己跑開了。留下三個老人目送著她的背影，好像滿室陽光也跟著她離開。

　　「難道我們才找到她，就又得失去她嗎？」克倫爵士問。

　　「她愛他，」爵士夫人的嗓音掩不住痛苦。「和我們在一起時，她面裝得那麼歡樂，但奶媽告訴我她每晚都抱著枕頭哭泣；有時她以為我們看不到她時，就會呆呆坐著，全心思念著他、想著他。」

　　「萬一他不是她所想的那種人呢？」克倫爵士兇狠地問。

　　「我們只有祈禱了，」夫人回答。

　　「她的機會比她母親好得多了。」奶媽嚴肅地說。「雖然她有些方面還像個孩子，但其他方方面則非常老成。她經歷過這麼多事，不會看錯人的，不像席葆。」

　　「如果這傢伙不正派，我決不會眼睜睜的看她受罪。我起誓。」克倫爵士嚴肅的宣稱，「我會立刻把轟出去。反正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他這麼一個男人。」

　　門打開了，管家宣佈：

　　「韋伯爵來訪。」

　　所有人都轉過頭，沉默地目注韋伯爵走進房間，他年輕英俊、器宇軒昂，衣著典雅考究、符合時尚。

　　然而他的舉止卻不太符和時尚，他太匆忙、太果斷，好像分秒必爭，沒時間逗留耽擱。

　　韋伯爵低頭輕吻爵士夫人的手，奶媽則尊敬的退到一邊。

　　「請夫人原諒，我比預定的時間早到了，」他的聲音低沉有魅力。「我曉得您約我四點鐘來。但我無法等待，我必須要知道您要告訴我什麼事。」

　　「你不論何時來都受歡迎。」夫人客氣地問，「我想你還沒見過我先生吧。」

　　「我和你父親是朋友。」克倫爵士和他握手。

　　「常聽他老人家講起您，爵士。」韋伯爵答。「實際上，我一直後悔沒能早點認識您，雖然我們兩家住得這麼近。」

　　「現在總算補過來了。」爵士夫人微笑，「爵爺怎麼不坐呢？」

　　「請恕我急躁，」韋伯爵說，「但是夫人信上說事要告訴我。」

　　爵士夫人抬眼望他，發現他緊張急切地在等待，絲毫不像她所害怕的那種貴族公子哥兒漫不經心的模樣。

　　他時髦的衣著掩不住剛勁魁偉的體格。

　　然而他消瘦的臉頰，一望即知內心正遭受痛苦的煎熬；深陷的眼眶，同樣也顯示長期的失眠與不安。

　　「不錯，我是有件事情要告訴爵爺，想來你一定會深感興趣。」爵士夫人安詳的說。

　　她走到壁爐旁的高背椅坐下，克倫爵士也坐下來了，他示意韋伯爵坐下，但他仍然站著。

　　「也許夫人己曉得我正尋找什麼。」他說，焦急不耐的音調，使爵士夫人曉得再說客套話反而會惹人反感。

　　「我怕爵士和我已獨居太久，不曉得外邊的情形，」她說，「最好還是請爵爺您先告訴我們詳細情形。」

　　「是關於一個失踪的女孩。」韋伯爵說，「說得更清楚一點，她還是個小孩。我從葡萄牙把她回英國！在路上她還救過我的命！但是當我們抵達倫敦後，她一清早就離開我家，就此失去踪影。」

　　「你試著找過她沒？」克倫爵士問，濃眉下銳利的眼神搜索著韋伯爵的回答。

　　「我幾乎把英國都搜遍了。」韋伯爵說。「她告訴我她姊姊嫁給我們陸軍某位湯普遜上尉。我查遍了陸軍部，拜訪了好幾十位湯普遜上尉，但是沒有一位是娶葡萄牙太太的。我把艦隊街所有的跑腿者全雇了下來，甚至還出了懸賞給能通風報信的人。」

　　「懸賞！」克倫爵士驚呼，「那麼，你為了這個，呃，孩子，你到底是出了多少懸賞呢？」

　　「兩萬鎊，」韋伯爵答。

　　「兩萬鎊！」

　　這筆鉅額似乎把克倫爵士的呼吸都嚇停了，爵士夫人也不禁交握起雙手。

　　「對你來說，她一定……十分……十分重要。」她吶吶地說。

　　「她是我的一切，我必須找到她。你們瞭解嗎？我必須要找到她，我都快發瘋了。」

　　「你難道連一點線索也沒有？」克倫爵士問。

　　「絲毫沒有，我各處全搜遍了。凡人力所及的，我也全試過了，可是她似乎消失得無踪無影。除非你們能幫助我，我不得不承認徹底失敗。」

　　爵士夫人深深吸了口氣，朝她丈夫投以一瞥。她正開口欲言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艾薇娜從落地的法式長窗奔了進來。

　　陽光自她身後灑下，她的秀髮漾出一層光暈，纖巧優雅的身驅亦因陽光襯托，顯出渾圓的成熟。她雙眸閃光，雙唇因疾跑而微微綻開。

　　「外婆！」她喊道，「這些玫瑰妳喜歡嗎？」

　　她手裡拿著兩朵玫瑰奔向外婆，正預備遞上玫瑰花時，發現還有一個人站在旁邊。

　　她抬眼望去，發出一聲驚呼，整個人怔呆在那裡。她小小的臉龐微微後仰，可愛的雙眸凝注著韋伯爵的臉。

　　室內一片寂靜。艾薇娜進屋時，韋伯爵只是漫不經心的對她投以一瞥，驀地，所有的血色突然自他臉上一下消失。

　　他呆立凝視她，幾乎成了化石。沒有人說話。

　　他倆視線糾結在一起，好像已無法動彈。

　　「艾薇娜！」

　　韋伯爵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聽來飽經痛苦和折磨。突然他倆緊緊握住雙手，玫瑰花掉落地上。

　　「艾薇娜！妳從哪裡來的？妳到哪裡去了？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一連串地質問，然而她彷彿根本就沒聽見。他不置信地凝目望著她，滿險漾著光采，那種神情使得一旁的爵士夫人忍不住流下眼淚。

　　「妳為什麼會在這裡？」韋伯爵好不容易才說出話來。

　　他呼吸沉重，好像剛攀登過高山，又像是才逆著巨浪上岸，胸腔劇烈起伏。

　　「這位是我的外孫女。」爵士夫人溫和地說。

　　韋伯爵的視線就沒離開過艾薇娜的臉龐。

　　「妳的姊姊呢？」他問。

　　「請原諒我，是編……你的。」她回答，聲音異常輕柔甜美。「我沒有姊妹，只有外公外婆。我應該告訴實話的，但那時我實在害怕他們不願收留我。」

　　「妳為什麼要離開？」

　　「因為我無法再像以前那樣留在那裡。我想要……變一個樣子，把我看起來不同些。要看來就像……我自己。」

　　「看來起來不同？」他詫異地說，好像這想法嚇了他一跳。「如何不同法呢？」

　　「你難道沒看出來？你難道看不出有任何改變？」她問。

　　他困惑地低頭打量她，眼光迅速掃過她瑩潔的肩頭，貝殼般可愛的耳朵，微微發顫的櫻唇，然後又望回她的眼睛。

　　「我沒看到有什麼不同。」他說。

　　艾薇娜發出一聲小小的輕笑，聽來幾乎像哽咽。

　　「我的……皮膚。」她說。

　　他重新再打量她，好像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去理解她話語的含意。

　　「變白了一些，」他說。「噢，妳是說妳不是葡萄牙人？」

　　「答對了，我是英國人。」

　　「英國人！」他說，「而妳住在這兒？他倆是妳的外公外婆？那麼我一切的計劃，我所想的一切……」

　　「是什麼呢？」她柔柔地問。

　　「我一直計劃把妳送進學校。」

　　「依照凱蕾小姐的指示？」

　　「不，不，當然不是，」他幾乎是憤怒地說。「凱蕾的主意簡直荒謬無稽。才不是呢！我要把妳送進全英國最好的學校受教育，然後我等妳。」

　　「等……我？」她的聲音滿含掩不住的歡愉，聽來如同黃鶯悅耳的歡唱。

　　韋伯爵兩眼睛深深望入她的雙眸，簡直無法移開。

　　他倆都沒注意到爵士夫人站起身，挽著她丈夫的手臂一道離開。

　　室內就只剩他倆單獨相對，但他倆毫不自覺。在他們的眼中，只有對方的身影。

　　「你為什麼要……等呢？」艾薇娜問。

　　「等妳長大啊。」他答。

　　「可是……為什麼呢？」她幾乎說不出話來，好不容易才輕輕問出。

　　「我本來不想先告訴妳的，」他說，「但我不能不講，我必須要使妳瞭解，妳一定要嫁給我，我愛妳，艾薇娜！」

　　她激動地閤起雙眸，這種狂喜、幸福的感受幾乎令她難以承當。驀地，他把她緊緊擁入懷抱中。

　　「我愛妳！我愛妳！」他狂熱野蠻地說，「這些日子的折磨，使我領悟到自己不能沒有妳。我要妳，我需要妳！妳是屬於我的！」

　　他俯視她的臉龐，聲音更低沉了。

　　「在初次見妳時，妳坐在我艙房裡，懇求讓妳留下，那時我就已經曉得我倆彼此相屬。妳是艾薇娜！是的，我決不讓妳走！」她的面頰感覺得到他心臟的跳動。她仰起臉，凝視著他。

　　「這是真的嗎？確實是你在講這些話嗎？我不是在作夢吧？」

　　「妳並沒有作夢，我的小愛人，」他答。「但是我倆須保持理智，我不能娶一個小孩子。」

　　「我們要等多久呢？」她低語。

　　「難道妳以為我每天在搜尋妳時沒問自己這個問題嗎？我想等妳到十七歲也就差不多了。雖然這麼長的日子很難熬過，但是我倆必須如此。」

　　「十七歲！」她重複，然後透出一絲喜悅，「你確……定……你……要我？」

　　「要妳！」他答，「妳曉不曉得在過去這三個星期妳加在我身上的折磨？日子一天天過去，而到處都找不到妳的踪跡，我以為自己都快瘋了，天知道我以為妳發生了什麼遭遇！」

　　「我經常徹夜不眠的在房間踱步，一心只想著妳，孤伶伶的流落在倫敦，沒有人保護。我時常集中一切心志全心默念著妳，相信不論妳在何處，總能將我的思念傳達到妳心靈裡。」

　　「我的確是感覺到了。」她柔聲說。

　　「然而妳卻不回到我身邊來。」

　　「我必須等待，我必須把自己變得有吸引力，才足以競爭。」她答。

　　「和誰競爭？」他粗暴地問。「我生命裡就沒有其他的女人，從來就沒有過。妳是我所知最美最可愛的人兒，是我唯一的真愛，在我眼中，妳永遠都如此。」

　　他突然呻吟了一聲，把她擁得更緊了。

　　「噢，艾薇娜，快點長大！」

　　「我已經長大了，你難道不瞭解嗎？」

　　他雙手捧住她的臉頰，湊近自己。

　　「妳說些什麼？我實在不懂，有妳在身邊，我簡直快樂得無法思想。」

　　「我是在告訴你，沒有必要等。」

　　「為什麼？或許我太笨，但我實在不明白。」

　　她一擰身，掙脫他的懷抱。

　　「看我，」她命令，「仔細看我。」

　　「妳真可愛！」他讚道，「但妳一直就是如此。我夜夜都只想到妳，想到我倆共渡的夜晚、快樂的時光。」

　　「看著我。」艾薇娜重複。

　　「妳的頭髮怎麼變成金色的？」他問，「我原以為是黑色的，但不知怎的，我記不清楚了。我完全被妳給迷住了。妳就是我的陽光與幸福。」

　　他熱情的渴慕使她暈眩，但她克制著沒有投入他懷抱。

　　「再看看。」她懇求。

　　「妳沒有以前那麼瘦，好像胖了一點。」

　　「如此而已？」

　　他再度打斷她。

　　「也許妳看來大了一點。妳的頭髮換了新髮式，還是衣服的關係，或者是……」他驀地怔住，滿臉的驚訝與狂喜，「這是不是妳想告訴我的？妳長大了？還是妳又在騸我？噢，艾薇娜，妳一直就是個淘氣鬼。

　　「告訴我，妳今年幾歲了？」

　　他的聲音突然顫抖起來，帶著希望與渴慕，但又有抑止不住的擔憂，就像一個人眼看目標就在眼前，卻又怕它只是個幻境。

　　「我已經十七歲了。」艾薇娜柔聲說。

　　他發出一聲全然激烈而勝利的叫喊，然後把她緊擁入懷，狂熱地吻她，不再溫柔得像是吻小孩，而是一個男人飢渴地吻著他全心需求的女人。

　　「我愛妳！」他喊，「噢，艾薇娜，阻止我。我會嚇到妳。我會使妳又逃開我。但我如此迫切地要妳。妳是我的，只屬於我一個人！我不要再等了。我可以要妳，使妳成為我妻子！噢！我親愛的，告訴我這是真的，我不是在作夢吧！」

　　她環住他頸子，把他的臉壓近自己。

　　「如果……這是夢……」她熱情的呢喃，「就讓我們繼續……夢下去吧。」

　　（全書完）